青石鎮后山有座廢靈礦。
說是靈礦，其實早在十年前就被各大礦商挖空了。如今剩下的，只有滿山灰撲撲的礦渣、碎石、塌了一半的礦洞，還有一群窮得叮當響、仍舊不死心來翻廢料的人。
衛昭就是其中之一。
天剛亮，她已經蹲在礦渣堆里翻了一個時辰。
一身洗到發白的短褂，袖口磨破了邊，腰間掛著一只舊麻袋。麻袋上補丁摞補丁，乍一看像是誰把三只破袋子縫成了一只新的。
她手里拿著一根鐵釬，撥開碎石，偶爾挑出幾塊泛著微光的靈石渣。
微光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見。
換成別人，撿都懶得撿。
衛昭不一樣。
她把那點靈石渣仔細刮下來，裝進一個小瓷瓶里，擰緊瓶塞，又往懷里一揣。
旁邊有個半大少年看見，忍不住笑她。
“衛昭，這點渣子也要？攢一年都不夠買半塊下品靈石吧？”
衛昭頭也不抬：“半塊不是錢？”
少年噎了一下：“你也太摳了。”
衛昭把鐵釬往地上一插，終于抬頭看他。
“你不摳，你把你今天撿的給我。”
少年立刻捂緊自己的麻袋：“那不行。”
衛昭呵了一聲：“所以你只是窮得不夠坦蕩。”
少年：“……”
論嘴皮子，青石鎮同齡人基本沒贏過衛昭。
衛昭懶得再理他，繼續低頭扒拉礦渣。
她今年十六歲，出生在青石鎮，爹娘早沒了，家里只剩一間漏風的小破屋，一口鐵鍋，一張破床，還有一堆別人眼里的廢銅爛鐵。
別人修仙靠靈石，靠丹藥，靠師父。
她靠撿。
撿廢靈石渣，撿壞掉的法器，撿礦工不要的破鐵片。能修的修，能拆的拆，不能修不能拆的，拿來墊桌腳也不算虧。
畢竟墊桌腳的石頭也是要錢的。
正翻著，山下忽然傳來一陣鐘聲。
“咚——”
鐘聲悠長，震得礦渣堆上的碎石都輕輕顫了一下。
礦上眾人紛紛抬頭。
只見青石鎮方向的天空上，一艘飛舟緩緩停下。
飛舟通體青白，舟身刻著云紋，船頭懸著一面玄色旗幟，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萬象學宮。
礦渣堆瞬間炸開了鍋。
“萬象學宮！”
“是萬象學宮來招生了！”
“不是說三年才招一次嗎？今年輪到咱們青石鎮了？”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原本還蹲在地上撿礦渣的人，一個個像被火燒了**，背著麻袋就往山下跑。
衛昭也抬頭看了一眼。
萬象學宮。
九州有名的修仙學府。
據說里面有元嬰真人授課，有劍修院、丹藥院、符陣院、器甲院，還有藏書樓、試煉秘境、靈食堂。
據說只要考進去，哪怕是最普通的新生，也能領到基礎功法和每月靈食補貼。
衛昭想到這里，眼神微微一動。
靈食補貼。
她把鐵釬一收，麻袋一甩，跟著人群往山下跑。
青石鎮中央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飛舟停在半空，幾名穿著萬象學宮弟子服的年輕修士從舟上落下。
為首的師兄一身白衣，腰間懸玉牌，面容清俊，氣質出塵。
他一落地，鎮上的少男少女眼睛都亮了。
鎮長滿臉堆笑地迎上去：“仙長一路辛苦。”
那白衣師兄溫和點頭，聲音被靈力送開，清清楚楚傳遍整個廣場。
“萬象學宮三年一招。凡十六歲以下，身具靈根者，皆可報名參加初試。”
廣場上頓時沸騰。
一個穿新衣的少年激動問：“師兄，進了萬象學宮，是不是就能學御劍？”
白衣師兄笑道：“劍修院自然教授御劍之術。”
另一個少女急忙問：“能拜真人為師嗎？”
“若資質出眾，自有機會。”
又有人問：“聽說學宮有秘境，是真的嗎？”
“是真的。”
人群一陣驚嘆。
少年少女們一個比一個激動，仿佛只要踏進萬象學宮，明日就能御劍九天，后日就能問鼎大道。
衛昭站在人群后面，聽得很認真。
等周圍人問得差不多了，她才舉起手。
白衣師兄看見她。
一個灰撲撲的小姑娘，頭發隨便用木簪挽著，衣袖磨邊，鞋面還有礦灰。她站在人堆里，實在不像是來問道求仙的，倒像是剛從哪個廢料堆里刨出來的。
白衣師兄仍舊溫聲問：“這位姑娘想問什么？”
衛昭開口：“進了學宮，包吃包住嗎？”
廣場安靜了一瞬。
旁邊少年“噗”地笑出聲。
有人低聲道：“她問什么呢？”
“人家問能不能拜師，她問包不包吃住？”
“廢靈礦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衛昭臉色半點不變。
笑吧。
笑又不能當飯吃。
白衣師兄顯然也沒想到會有人問這個，微微愣了一下，才道：“正式錄取的新生，會分配學舍。學宮每月也有基礎靈食補貼。”
衛昭眼睛亮了。
“免費？”
白衣師兄遲疑片刻：“基礎部分免費。”
衛昭追問：“住的地方漏雨嗎？”
白衣師兄：“……一般不會。”
衛昭又問：“靈食補貼夠一天三頓嗎？”
白衣師兄沉默了一下：“若不額外加餐，足夠。”
衛昭點頭。
懂了。
能住，不漏雨，管飯。
這學她上定了。
白衣師兄見她神色認真，忍不住多問一句：“姑娘還有別的問題嗎？”
衛昭想了想：“報名費多少？”
這次白衣師兄答得很快：“初試報名費，一塊下品靈石。”
衛昭：“……”
她臉上的光淡了一點。
一塊下品靈石。
她全副身家加起來，也就三塊半下品靈石，其中兩塊還準備留作路費。
但問題不大。
錢這東西，擠一擠總會有。
人不擠一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窮。
白衣師兄繼續道：“三日后啟程前往萬象學宮，有意報名者，今日可在此登記。”
人群更加躁動。
衛昭卻已經轉身往家走。
旁邊同鎮少年喊她：“衛昭，你不登記啊？”
衛昭擺擺手：“等會兒。”
“你干什么去？”
衛昭頭也不回：“賣鍋。”
少年懷疑自己聽錯了：“啊？”
衛昭已經走遠了。
她家在青石鎮最東邊，一間小破屋，屋頂鋪著舊瓦，門板裂了一道縫，窗戶用破符紙糊著，風一吹嘩啦響。
屋里東西少得可憐。
一張床。
一口鍋。
一個缺角的木桌。
墻邊堆著幾把壞掉的短刀、裂開的靈爐、斷了柄的小錘，還有半筐廢靈鐵。
衛昭進門后，先看鍋。
這口鍋陪了她五年。
煮過粥，熬過藥，炒過野菜，也在屋頂漏雨時接過水。
鍋底被她補過兩次，鍋耳朵掉了一只，但勝在還能用。
衛昭摸了摸鍋沿，神情難得有些鄭重。
“委屈你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去了別人家好好干。”
說完，她拿破布把鍋一裹，抱起來就走。
剛出門，隔壁王嬸正好看見，嚇了一跳。
“昭丫頭，你抱鍋干什么？”
衛昭：“賣。”
王嬸瞪大眼：“鍋都賣？那你以后吃什么？”
衛昭：“學宮包飯。”
王嬸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知道衛昭窮，也知道這孩子從小主意大，可賣鍋去求學這種事，聽著還是離譜。
王嬸嘆了口氣，從屋里拿出半塊粗糧餅塞給她。
“拿著路上吃。出門在外，嘴別太欠，能忍就忍。”
衛昭接過餅，認真道：“我一般不主動惹事。”
王嬸剛要欣慰，就聽見她補了一句：
“我都是先看對方值不值得惹。”
王嬸：“……”
她就知道。
衛昭抱著鍋去了舊貨鋪。
舊貨鋪掌柜姓周，五十來歲，眼睛小，算盤打得比劍修出劍還快。
他看見衛昭抱著鍋進門，眼皮一跳。
“昭丫頭，你這是不過日子了？”
衛昭把鍋放到柜臺上：“過，換個地方過。”
周掌柜看了看鍋，又看了看她：“你要去萬象學宮？”
“嗯。”
“報名費一塊靈石，飛舟票還得另算。你這鍋賣不了幾個錢。”
衛昭：“鍋、床板、舊爐子、那半筐廢靈鐵，一起估。”
周掌柜吸了口氣：“床也賣？”
“床板能睡，地也能睡。”衛昭說，“學宮有學舍。”
周掌柜忍不住樂：“你倒是想得明白。”
衛昭：“窮人想不明白，容易**。”
周掌柜摸了摸鍋底，又敲了敲鍋沿，故意皺眉：“鍋舊了，補過，最多三枚靈珠。”
衛昭面無表情：“您要不直接搶？”
周掌柜：“怎么說話呢？我這是公道價。”
衛昭把鍋抱回來：“那我拿去隔壁鐵匠鋪，融了還能多賣一枚。”
周掌柜立刻按住鍋：“哎，年輕人別急。四枚。”
“六枚。”
“四枚半。”
“七枚。”
周掌柜瞪她：“怎么還漲了？”
衛昭：“您剛才耽誤我時間了。”
兩人你來我往，硬是為了一口破鍋講了半炷香。
最后鍋、床板、舊爐子、廢靈鐵一起賣了兩塊下品靈石又五枚靈珠。
周掌柜一邊付錢一邊罵：“你這丫頭，遲早把別人褲腰帶都剪下來。”
衛昭收錢入袋：“褲腰帶不值錢，除非鑲靈石。”
周掌柜：“……”
她把靈石數了三遍，確認沒少，才準備走。
走到門口時，周掌柜忽然叫住她。
“等等。”
衛昭回頭：“不退貨。”
周掌柜嘴角抽了抽，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丟給她。
“這是上回那單尾款。”
衛昭動作一頓。
她接過布袋，掂了掂重量，沒有立刻打開。
周掌柜壓低聲音：“有人來找補天匠，說那把斷劍修得不錯，還想再下新單。”
衛昭神色不變：“我只是替人跑腿。”
周掌柜呵了一聲：“行，跑腿的。那你告訴補天匠，這次出價三十塊下品靈石，修一件護身法器。”
三十塊。
衛昭眼皮輕輕一跳。
她長這么大，沒見過三十塊下品靈石整整齊齊擺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樣子。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
“暫時不接。”
周掌柜意外：“三十塊都不接？”
衛昭把布袋塞進懷里。
“不接。”
“為什么？”
衛昭跨出舊貨鋪，陽光落在她灰撲撲的衣袖上。
她回頭，理直氣壯道：
“我要上學。”
周掌柜愣了一下，隨即笑罵：“窮講究。”
衛昭沒反駁。
她站在街口，低頭打開小布袋。
里面是十枚靈珠，還有一小塊泛暗的殘銅片。
殘銅片邊緣焦黑，看著像從什么廢器上拆下來的。
衛昭把那塊銅片拿出來，剛一入手，懷里原本安靜的半塊殘缺靈鑒忽然微微發熱。
她眉梢一動。
殘缺靈鑒很少主動有反應。
衛昭把銅片翻過來，借著光看。
銅片背面刻著一道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器紋殘痕。
看不完整。
但能用。
她盯了片刻，嘴角慢慢翹起。
今日賣鍋。
不虧。
她把銅片收好，抬頭看向廣場方向。
萬象學宮的飛舟還停在云下，玄色旗幟迎風展開。
衛昭拍了拍自己的麻袋，邁步往報名處走。
鍋沒了。
床沒了。
錢也快沒了。
但沒關系。
只要能進學宮，飯會有的，床會有的，靈石也會有的。
至于破爛——
衛昭看了一眼路邊被人隨手丟掉的半截廢陣旗，順手撿起來塞進麻袋。
破爛也會有的。
而且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