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圈第三次擋住婚介所招牌時，陳默把它往旁邊拽了半米。
左邊是“沉痛悼念陳有福先生”，右邊是“專業婚介，非誠勿擾”。中間夾著掉漆的玻璃門，一邊送人走，一邊勸人湊合過日子。
陳默在門口站了會兒，又把花圈搬了回來。
至少能擋住招牌上壞掉的那個“戀”字。
老頭子走了三天，店里還是一股紙灰味混著線香的焦氣。靠窗桌上堆著沒送完的白毛巾，收銀臺底下塞著半箱礦泉水，墻上的“本月優質會員”還停在上個月。
陳默把卷簾門往上一推，銹鐵皮嘩啦作響，落了他一頭土。
兜里的手機震得大腿發麻。
“終點站婚戀？”
電話里是個女人的聲音，語速極快。
陳默抹了把臉上的灰：“是我。您哪位？”
“陳老師呢？他說這周給我兒子排見面，女方資料我都看過了，怎么到今天連個信兒都沒有？”
陳默瞥了一眼柜臺后的遺像。
相框里老頭子穿著深灰中山裝，嘴角抿著，一副“關我屁事別找我”的德行。
“陳老師前幾天走了。”
那頭頓了兩秒。
“那見面還能排嗎？”
陳默也停了兩秒。
“……我先查記錄。”
“你搞快點啊，我兒子這個月都三十四了！”
咔嗒，掛了。
陳默放下手機，對著相框吐了口氣：“聽見沒？人催著呢。你走的時候怎么不把他兒子歲數一起帶走？”
相框里的死老頭一聲不吭。
陳默把手機揣回兜里，扯了塊抹布擦柜臺。
他本來沒打算回來。
七天前，學校宿舍里還攤著沒改完的****，導師凌晨一點發來第三版修改意見。凌晨三點，海州中心醫院來電話，說爺爺突發腦溢血，人進搶救室了。
他連夜坐綠皮車趕回來，在重癥監護室外頭坐了四天。
**天大清早，大夫出來摘了口罩，只問了一句：“家里還有別人么？”
沒了。就他一個。
再往后幾天，他手里的簽字筆就沒停過。繳費單、殯儀館確認書、壽衣收據、火化單、骨灰寄存證。等把骨灰盒送進公墓格子間，學校的請假條早超期了。
醫院催款單和婚介所的房租催繳單同一天塞進門縫，時間上卡得嚴絲合縫。
老頭子存折里干干凈凈，留下的只有二十七個交了***的單身男女、一年半的門面租約，還有一筆拿店里老古董電腦和空調做抵押的八萬塊****。
為了查賬退錢，陳默在辦喪事那天去社區簽了張臨時接管證明。辦事員說就是走個流程，結果字剛簽完，催款短信就全改口叫他陳老板。
上午他去法援處問了值班律師。
律師翻著法條說：“遺產可以放棄，債務在遺產實際價值范圍內清償就行。”
陳默問：“那我放棄，會員交的押金也能一起放棄？”
律師推了推眼鏡：“要是他們天天來店里堵門，這不屬于法律解決的范疇。”
所以陳默只能坐在這兒。
繼承家業？就這破爛攤子，全當了都不夠補下個月的房租窟窿。他只想把交了錢的應付完，能退的退，退不了的趕緊撮合走，最后把舊桌椅賣了還貸，回學校看看能不能求導師放他答辯。
導師下午發來一條語音。陳默點開聽了一半就按滅了，界面最后停留在那句“逾期視為自動放棄學位”。他拍下火化證明，在輸入框里打了“老師我想再請幾天”，**，改成“家里的事還沒弄完”。
導師回了個“好”。
這個“好”字看得他后槽牙發酸。
傍晚六點，林小漁拎著兩個不銹鋼飯盒踹開門。
她住在隔壁照相館二樓，從小跟陳默在一個巷子里搶冰棍。平時除了接點漫展跟拍，也給區檔案館翻拍舊家譜。
她把飯盒往柜臺上一摜，看看遺像，又看看門外的花圈。
“你這兒現在看著真喪氣。”
“婚介所哪有不喪氣的。”
“我說的是紅白事加在一起的那種喪氣。”
陳默掀開飯盒。上層是回鍋肉，下層還是回鍋肉。
“你家把白事剩下的肉全包圓了？”
“有的吃就不錯了，我媽熱了三遍，肉皮都快化了。”林小漁扯過塑料凳坐下，“真打算守著？”
“把交錢的這幫人送走就關。”
“老陳干了二十多年，單身的會分手，結了的會離，離了過兩年還得找他。你送得完？”
陳默夾了塊肉塞嘴里，嚼得腮幫子都鼓起來：“那就干到租約到期。”
林小漁瞅著他，把筷子遞過去：“行吧，多吃點。等房東來攆人，你跑得能比他快點。”
天黑透了，林小漁幫著把花圈塞進樓梯拐角的雜物堆，又給遺像旁邊的長明燈添了半勺菜籽油。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店堂。
“晚上別睡這兒。”
“沒錢住旅館。”
“你家這店名犯沖。”
陳默抬頭看燈箱：“終點站？我爺爺取的時候說寓意是‘愛情的歸宿’。”
“我看他是提前把殯葬一條龍想好了。”
林小漁翻了個白眼，轉身鉆進隔壁照相館。
陳默收拾到后半夜。
他在舊皮箱底下翻出一張貸款憑證，下意識想揉，又展開抹平。單子底下壓著老頭子冬天戴的灰線圍巾，全是旱煙葉子帶點發霉的味道。
他把圍巾疊好放回抽屜。
老頭子給每個會員都備了個小本子。張三脾氣爆但心軟，李四挑剔但肯給彩禮，王五嘴上說非本科不娶、其實初中畢業的也能談，密密麻麻寫了三大本。
唯獨沒給他留張字條交代***密碼。
“摳死你算了。”陳默沖著遺像嘀咕。
柜臺上的破聯想主機風扇呼哧呼哧狂轉，機箱燙得能煎蛋。
陳默點開桌面那個老掉牙的會員管理軟件，打算看看明天有哪幾個祖宗要來鬧退錢。
右下角忽然彈出一個黑乎乎的進度條。
數據同步中……
陳默皺眉，抓著鼠標連點取消。鼠標指針卡在屏幕正中，動彈不得。
半分鐘后，彈窗消失。
右下角日歷待辦事項里彈出來
預約時間：23:40
會員：周振山（舊客回訪）
對接人：趙國梁
頭大如斗的陳默想點關閉，但X號是灰色的，刪不掉也點不開。
陳默把老頭子留下的三大本手記全翻爛了，壓根沒這人。
罵了一句，伸手去扯機箱后面的電源線。
指頭剛碰到插頭。
咚。咚。咚。
卷簾門響了三聲。
不高不低，不緊不慢。
陳默縮回手，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23: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