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燈,已經三日不曾添過新油。
那燈芯燒得太久,頂端結出一朵焦黑的花。火苗縮在燈盞里,偶爾被窗縫里鉆進來的寒氣一撲,便顫顫巍巍地伏下去,像一口始終咽不下去的氣。
宜修躺在榻上,睜著眼,看那盞燈一點點暗下去。
身下的褥子早已失去柔軟,壓得她肩骨生疼。她卻懶得喚人來換。
景仁宮里原有十數名宮人。
后來死的死,調走的調走,剩下幾個也都是各宮不要的人。她們知道這座宮殿里的主子不會再得勢,伺候時便難免懈怠。宜修從前還會發怒,后來連怒意也淡了。
沒有利益,也沒有懲罰,誰會對一個被先帝厭棄的老婦忠心?
她掌管六宮那么多年,最明白這個道理。
窗外忽然傳來鐘聲。
一聲。
又一聲。
沉重的鐘鳴從宮城深處傳來,穿過層層紅墻,震得窗欞上的積灰輕輕落下。
今日***喪。
鐘聲之后,隱約有禮樂相和,鼓點整齊而悠長。
宜修緩緩轉過眼睛。
今日是****。
甄嬛的養子坐上了皇位。
甄嬛也終于越過她,成了**皇太后。
她曾經費盡心機保住皇后之位,以為“皇后不可廢”便是此生最后的倚仗。可到頭來,甄嬛從未做過一日皇后,卻依然坐到了比她更高的位置。
真是可笑。
殿門外傳來窸窣腳步。
一個年老的粗使宮女探頭進來,手里捧著一只黑漆托盤。托盤上放著半碗參湯,湯面已經結了薄薄一層油花。
“娘娘醒了?”
宮女走近兩步,臉上還帶著從外頭沾來的喜色,見宜修望向她,才匆忙低下頭。
“太醫說了,今日這參湯無論如何都得喝下去。”
宜修看著那碗湯。
她這一生喝過太多藥。
求子的、安胎的、補身的、安神的。
有些藥是別人逼她喝的,有些藥則是她親手送到別人面前。
她曾經相信,只要人活著,便還有翻身的可能。因此即便幽禁景仁宮,她也按時服藥,按時用膳,不肯讓自己輕易死去。
她在等胤禛回心轉意。
胤禛死了以后,她又等弘歷**。
仿佛只要多熬一日,便能等來一句遲到的公道。
可是如今,鐘聲已經響了。
新的皇帝**,新的太后受禮。
沒有人記得景仁宮里還有一個先帝的皇后。
“放下吧。”宜修道。
聲音太輕,宮女沒有聽清,向前俯身。
“娘娘說什么?”
“我說,不喝了。”
宮女臉色微變。
“可太醫……”
“太醫能讓我活多久?”
宮女答不上來。
宜修也沒指望她回答。
她轉頭看向窗戶。
“打開。”
“娘娘,外頭還下著雪。”
“打開。”
多年上位者留下的威勢尚未完全散去。宮女遲疑片刻,終究不敢違抗,走過去推開窗扇。
寒風迎面灌入。
殿中那盞殘燈猛地一晃,火苗幾乎熄滅。
窗外白雪覆滿青瓦,天地間干凈得近乎冷酷。遠處的禮樂更清晰了些,隱約還能聽見宮人壓低的歡笑。
宜修想起****,弘暉出生的那個冬夜。
孩子皺巴巴的臉藏在襁褓中,哭聲很輕。太醫說阿哥不足月,要仔細養著。她抱著他,心里想的卻不是孩子健不健康,而是胤禛終于可以兌現承諾,她終于有機會成為嫡福晉。
她將全部希望壓在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身上。
后來弘暉病了。
高熱不退,小小的身體在她懷中一陣陣抽搐。她求遍太醫,拜遍**,甚至愿意用自己所有壽數換他活下來。
沒有人肯替她換。
孩子死后,所有人都勸她節哀。
德妃說,她還年輕,以后會再有孩子。
胤禛說,弘暉福薄,與他們緣分太淺。
柔則握著她的手落淚,說妹妹還有來日。
每個人都有道理。
只有她的孩子死了。
宜修從枕下摸出一個陳舊荷包。
里面裝著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是弘暉幼時貼身戴過的。紅繩早已褪色,玉也不是什么名貴東西,卻是她在景仁宮中唯一沒有被搜走的舊物。
她握緊平安扣,指節泛白。
她曾經以為,自己恨柔則。
恨她嫡出,恨她美貌,恨她只需一舞便能得到自己費盡心思想要的一切。
后來她又恨甄嬛。
恨她得到胤禛的寵愛,得到孩子,也得到最終的尊位。
她恨過太多人。
直到今日才不得不承認,她最恨的其實是自己。
是那個為了嫡福晉之位不惜冒險求子的自己。
是那個為了皇后之位把所有人都當作棋子的自己。
是那個明知道弘暉已經死了,卻仍然把孩子的死亡當成害人理由的自己。
宮女見她久久不動,小心翼翼地勸道:“娘娘,參湯涼了便不好了。”
宜修抬起眼。
這宮女約莫五十歲,手背粗糙,鬢邊已有白發。她并不忠于宜修,卻也沒有害過她。每日送飯、熬藥,只是因為景仁宮這份差事能換來月錢,讓她宮外的兒孫活下去。
“你叫什么?”宜修忽然問。
宮女怔住。
她在景仁宮伺候三年,宜修從未問過她的名字。
“奴婢……奴婢叫陳氏。”
“家中還有什么人?”
“一個兒子,一個兒媳,還有兩個孫女。”
說到孫女,陳氏神情柔和了一瞬,又很快低下頭。
宜修看著她,忽然笑了。
“去吧。”
“娘娘?”
“今日****,外頭有賞錢,也有熱鬧。你去看看。”
陳氏不敢相信。
“可娘娘這里……”
“我不會喝參湯,也不會再叫人。”
陳氏聽懂了什么,臉色驟然發白。
“娘娘,奴婢去請太醫。”
她轉身便要走。
“站住。”
宜修聲音不大。
陳氏停在門邊,肩膀微微發抖。
“我若今日一定要死,你請來太醫,也不過讓他多開一張方子。你守著我,除了錯過賞錢,什么也得不到。”
陳氏眼圈漸漸紅了。
不是因為對宜修有多深的感情。
只是一個人臨死時如此平靜,總會讓旁觀者感到恐懼。
“奴婢不能把娘娘一個人留在這里。”
“為什么不能?”
“宮里的規矩……”
宜修輕聲道:“規矩是給活人看的。”
她從床頭取出一支舊銀簪,放在托盤旁。
“拿去。銀子不多,給你兩個孫女裁件新衣。”
陳氏猛地跪下。
“奴婢不敢。”
“不是賞你忠心。”
宜修望向窗外。
“我只是忽然不想讓最后一件東西,也爛在景仁宮里。”
陳氏伏在地上,半晌沒有起身。
最終,她磕了三個頭,拿起銀簪,退了出去。
殿門輕輕合上。
宜修重新靠回枕上。
她知道陳氏會去找人。
也知道等太醫趕來時,一切大約已經來不及。
可這是她主動選擇的。
她這一生,嫁給誰、生不生孩子、喝什么藥、做什么皇后,似乎都有人告訴她什么才是最好的。
臨死之前,她終于不想再聽了。
風越來越大。
殘燈終于熄滅。
黑暗漫過來時,宜修仿佛聽見一個孩子在很遠的地方叫她。
額娘。
她握緊平安扣,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若真有來世,她不要再做皇后。
她要弘暉活著。
她也要自己活著。
鐘聲悠長。
景仁宮外,雪落滿階。
小說簡介
《宜修重生之鳳命由我》內容精彩,“請叫我農碩”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宜修甄嬛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宜修重生之鳳命由我》內容概括:景仁宮的燈,已經三日不曾添過新油。那燈芯燒得太久,頂端結出一朵焦黑的花。火苗縮在燈盞里,偶爾被窗縫里鉆進來的寒氣一撲,便顫顫巍巍地伏下去,像一口始終咽不下去的氣。宜修躺在榻上,睜著眼,看那盞燈一點點暗下去。身下的褥子早已失去柔軟,壓得她肩骨生疼。她卻懶得喚人來換。景仁宮里原有十數名宮人。后來死的死,調走的調走,剩下幾個也都是各宮不要的人。她們知道這座宮殿里的主子不會再得勢,伺候時便難免懈怠。宜修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