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慘白的光線均勻地灑在瓷磚地面上,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如同一個冰冷的實驗室。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更隱秘的**氣息,兩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不適的甜膩感。
姜澈站在解剖臺前,低頭看著那具中年男性的**。
死者約莫四十五歲左右,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張開,仿佛在最后一刻還在試圖說些什么。致命傷在胸口——從現場勘查記錄來看,是利器刺入心臟,一刀斃命。沒有掙扎痕跡,沒有防御傷,犯罪現場干凈得幾乎不像是一起**案。
“家屬已經確認過了。”林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職業性的平靜,“死者叫王建國,四十七歲,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項目經理。妻子李秀梅,全職主婦,兩人結婚二十三年,有一個兒子正在上大學。”
姜澈沒有回應,只是注視著死者緊閉的雙眼。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仿佛眼前躺著的不是一具**,而是一件需要處理的物件。
林芷走近了幾步,手里拿著記錄本,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姜澈身上。她注意到姜澈的呼吸很淺,幾乎聽不見,就像他也在刻意減少自己在這個空間里的存在感。
“你準備好了嗎?”她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姜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他伸出右手,手指懸在死者的額頭上方,停了大約兩秒鐘,然后輕輕按了上去。
接觸的瞬間,姜澈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仿佛指尖觸到了一塊冰。然后,畫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腦海。
姜澈閉上眼睛,任由那些畫面在腦海中展開。
他看到了一個普通的客廳。電視**墻上掛著全家福,茶幾上擺著半杯水,窗簾半拉著,午后的陽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就像任何一個普通家庭下午會有的樣子。
然后他看到了她。
李秀梅站在沙發前,手里握著一把水果刀。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就像她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切菜,削水果,或者別的什么日常家務。
王建國坐在沙發上,似乎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他抬起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刀已經刺進了他的胸口。
動作很利落,沒有猶豫,沒有掙扎。一刀,正中心臟。
李秀梅拔出了刀,看著鮮血從傷口涌出,看著丈夫的身體從沙發上滑落,看著他的眼神從困惑變成空洞。她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就像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最后一幕,是李秀梅低頭看著手中的刀,輕輕嘆了口氣,然后轉身走向廚房。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水流沖刷著刀刃,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畫面在這里消失了。
姜澈睜開眼,感到一陣眩暈。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疼痛,不是悲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近乎麻木的疲憊。他能感覺到屬于王建國的最后那一點意識碎片,像雪花一樣在他的意識深處融化,消散,最后變成虛無。
他緩緩收回手,看向林芷。
“是他妻子。”他說,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李秀梅。她用的是一把水果刀,從廚房拿的。沒有事先預謀,應該是臨時起意。但執行的時候很冷靜,沒有任何猶豫。”
林芷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沒有抬頭,只是問:“還有別的嗎?比如動機?”
“沒有。”姜澈搖了搖頭,“畫面里只有這些。但根據現場的情況和她的行為模式來看,應該是家庭矛盾積壓已久,最終爆發了。她當時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更像是……在處理一件家務。”
林芷停下了筆,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但很快就被職業性的冷靜掩蓋了。
“你還好嗎?”她問,聲音很輕。
姜澈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洗手池。他打開水龍頭,讓冰冷的水沖刷著自己的手,仿佛想要洗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我沒事。”他說,沒有回頭。
林芷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她低下頭,繼續在記錄本上寫著什么,筆尖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停尸房里回蕩。
走出停尸房的時候,外面的陽光讓姜澈微微瞇起了眼睛。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陽光不再刺眼,但依然明亮,將整個警局大院照得一片光明。
林芷跟在后面,手里拿著記錄本,一邊走一邊說:“我這就去申請逮捕令。李秀梅現在應該還在家里,沒有逃跑的跡象。”
姜澈沒有說話,只是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就像他整個人都在努力地減少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感。
“姜澈。”林芷叫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林芷走了幾步,在他面前停下。她比他矮了半個頭,不得不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她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瞳孔微微渙散,就像剛剛經歷了一場長途跋涉,整個人都處于一種疲憊的狀態。
“你真的沒事嗎?”她問,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你剛才……大概有十秒鐘沒有說話。比平時都長。”
姜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這次的內容比較清晰,信息量也大一些。而且,死者的情緒很平靜,沒有太多痛苦,所以反噬很小。”
“反噬。”林芷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眉頭微微皺起,“你以前從來不用這個詞的。”
姜澈沒有回答,只是移開了目光,看向遠處。警局的院子里種了幾棵梧桐樹,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最近是不是……”林芷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是不是用得太多了一點?”
“工作需要。”姜澈的回答很簡短,幾乎是敷衍的。
林芷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認識姜澈已經三年了,從最初的不信任,到后來的依賴,再到現在的擔憂,她親眼看著這個年輕人從最初的敏感、脆弱,變成現在這樣的麻木、冷漠。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姜澈時,他還會因為讀取了死者的記憶而流淚,會因為看到了別人的痛苦而失眠。但現在,他已經能夠面無表情地描述一樁**案,就像在描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這種變化讓她感到不安。
“今天的案子結束后,休息幾天吧。”林芷說,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命令而不是請求,“我已經跟局里說過,這個月不給你安排新的案件了。”
姜澈轉過頭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不用。”他說,“我沒事。”
“這不是你有沒有事的問題。”林芷的語氣變得堅決了一些,“這是我的決定。你只是協助我們破案,不是正式警員,我沒有義務給你安排工作。所以,從現在開始,你放假了。”
姜澈沒有反駁,只是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婆婆媽媽了?”他問,語氣里帶著一絲調侃,但聽起來卻有些勉強。
林芷沒有笑,只是一本正經地說:“從你開始用‘反噬’這個詞的時候。”
兩人對視了片刻,最后還是姜澈先移開了目光。
“我先走了。”他說,轉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姜澈。”林芷又叫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下次……”林芷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一絲猶豫,“下次如果有需要,你可以跟我說的。”
姜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身,只是繼續往前走,步伐依然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就像他整個人都在慢慢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林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夕陽的余暉中漸漸走遠,心里突然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她總覺得,有什么事情就要發生了。
當天晚上,李秀梅在家中被捕。她沒有反抗,沒有否認,甚至在警方出示逮捕令的時候,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后跟著警員上了車。
審訊室里,她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我受不了了。”她說,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二十三年,我忍了二十三年。他喝醉了就打我,打完了就道歉,道歉完了又喝醉。每一次都說會改,每一次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著審訊室里的燈光,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那天下午,他又喝醉了。他坐在沙發上,對我說,讓我去做飯。我說我不做,他就罵我,說我沒用,說我是廢物。然后他站起來,好像要打我。”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我沒有躲。我就站在那里,看著他。他突然就倒下去了,倒在沙發上,瞪著我看。”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好累。累得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忍了。我就走進廚房,拿了那把刀,然后走回來,捅了他。”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很輕,很干凈。就像切菜一樣。”
審訊室里沉默了很久。
林芷坐在單向玻璃后面,看著審訊室里的李秀梅,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家庭矛盾,情感**,積壓已久的憤怒在某個瞬間爆發,然后一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但這一次,她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她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勁,但就是感覺不太對。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姜澈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她又撥了一遍,還是沒有人接。
她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姜澈平時很少這么早睡覺,而且他從來不會不接電話。
林芷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種不安的感覺。
她抓起外套,快步走出了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