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江城，天色陰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抹布。
顧辰站在墓碑前，黑色風衣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身后烏泱泱站了一群人，江城市政商兩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大半。
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人拿著手帕假惺惺抹眼淚。
還有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目光閃爍，像是在盤算什么。
顧辰沒回頭。
他盯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父親顧宏遠笑得溫和，像是五年前送他出國時一模一樣。
“小辰啊，節哀?！?br>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恰到好處，既顯得親近又不至于過分。
顧辰偏頭看了一眼。
二叔顧宏明站在他身側，眼眶微紅，聲音沙啞：“**走得突然，集團上下都亂成一鍋粥了。你還年輕，先好好讀書，集團的事有二叔頂著，你不用擔心?！?br>語氣溫和，表情沉痛。
顧辰當時就愣了。
要不是他耳朵沒聾，差點就信了。
他面上沒什么波瀾，只是點了點頭：“麻煩二叔了。”
顧宏明拍了拍他的肩，又嘆了口氣，轉頭跟旁邊幾個元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幾個元老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安慰：“小辰啊，**生前最疼你，你可不能讓他失望啊?！?br>“對，好好念書，將來有出息了再回來**?！?br>“集團這邊有你二叔在，你放心?！?br>顧辰聽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放心？
放什么心？
**前腳剛走，后腳這幫人就把他架空了。股權凍結、賬戶封存、連公司大門都進不去，就給他留了套老宅和一張空頭支票。
這叫讓他放心？
顧辰心里冷笑，面上卻沒露半分，只是平靜道：“我先回祖宅整理父親的遺物，股權的事不急?！?br>顧宏明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很快又恢復了慈祥的笑容：“也好，也好，你先休息幾天?！?br>旁邊有個元老遞過來一份文件，壓低聲音：“小辰，這個你簽一下，就是走個流程。”
顧辰掃了一眼。
放棄股權**書。
他接過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頭看著那個元老，笑了笑：“王叔，我爸的遺物還沒整理完，我怕簽錯了東西，到時候不好交代。”
王叔臉色一僵，訕訕地把文件收了回去。
顧宏明在旁邊打了個圓場：“不急不急，小辰剛回來，讓他緩緩?！?br>顧辰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出人群，就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站在路口。
蘇清歌。
她素面朝天，頭發隨意扎了個低馬尾，看起來像是剛從手術臺下來，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換。五年沒見，她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站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動的冰山。
顧辰腳步頓了一下。
蘇清歌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溫水，聲音平靜：“節哀?！?br>顧辰接過水，摸了摸瓶身，四十度。
他愣了一下。
五年了，她還記得他只喝四十度的水？
“謝謝。”顧辰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蘇清歌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突然開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安排尸檢?！?br>顧辰拿水瓶的手一頓。
他抬起頭，對上蘇清歌那雙清冷的眼睛。
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顧辰知道，這女人向來不說廢話，她能說出這句話，就說明她心里已經猜到了什么。
“再說吧。”顧辰把瓶蓋擰回去，語氣平淡。
蘇清歌沒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白大褂的下擺被風吹起，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
顧辰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嘴里那口溫水有點苦澀。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水瓶，然后嘆了口氣。
得。
五年沒見，未婚妻還是這副高嶺之花的樣子。
不過……
她居然還記得他只喝四十度的水。顧辰把水瓶揣進風衣口袋，轉身往祖宅的方向走去。
祖宅在老城區，是顧家三代人住過的老房子。青磚灰瓦，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的石凳上落滿了枯葉。
顧辰推開大門，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撲面而來。
客廳里一切都還是五年前的樣子，茶幾上擺著**沒看完的報紙，旁邊的煙灰缸里還插著半截煙頭。
顧辰站在客廳中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上樓，推開了父親生前的書房。
書房不大，四面墻都是書柜，桌上擺著一盞老式臺燈和一臺落灰的電腦。顧辰翻了翻抽屜，找到一堆文件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最底層的抽屜里，有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
顧辰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枚黑色的扳指。
材質很沉，表面光滑，像是被盤了很久，透著一種溫潤的光澤。扳指內側刻著兩個字：顧氏。
顧辰拿起來看了看，覺得沒什么特別的，隨手戴在了拇指上。
大小剛好合適。
他站起身，準備下樓。
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老管家張德福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張德福低著頭，腳步有些匆忙，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少爺，您回來了？”張德福抬頭看見他，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顧辰點點頭：“張叔，辛苦了?！?br>“不辛苦不辛苦，少爺您節哀?！睆埖赂?*手，眼神有些躲閃。
顧辰沒在意，正要下樓，突然腦子里炸開了一句話，
“老爺死得蹊蹺，二老爺給了我五十萬讓我閉嘴……”
顧辰整個人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張德福。
張德福還在那兒搓手，低著頭，唯唯諾諾的樣子。
但剛才那句話，清清楚楚地在他腦子里響了一遍。
顧辰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拇指上的黑色扳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平靜道：“張叔，我爸的書房別讓人動，我明天還要收拾?！?br>“誒，好，好?！睆埖赂＿B連點頭。
顧辰轉身下樓。
走到院子里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二樓書房的方向。
老管家張德福正站在走廊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顧辰瞇了瞇眼。
然后他低下頭，看著拇指上的黑色扳指，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有意思。
真特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