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藥味充斥著鼻腔，刺激得沈清辭睜開了眼。
頭頂是暗沉的藕荷色帳幔，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耳邊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大小姐這病來得兇險，怕是熬不過今夜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嘆道。
“熬不過正好，省得我動手。”另一個年輕女聲冷冷接話，“她死了，侯府的嫡長女之位就該輪到我妹妹了。”
沈清辭猛地坐起來。
她記得自己上一秒還在實驗室里調配藥劑——三甲醫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主攻中醫針灸與毒理學，三十歲便拿遍了業內獎項。下一秒天旋地轉，再醒來就到了這個鬼地方。
“你……你怎么醒了？！”
床邊站著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說話的是個十五六歲的丫鬟，杏眼桃腮，此刻卻瞪圓了眼睛，活像見了鬼。她身后站著個老嬤嬤，也是一臉驚愕。
沈清辭沒理會她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纖細蒼白，指節分明，是一雙從未勞作過的少女的手。她迅速掃視四周：雕花木窗、銅鏡妝臺、案幾上擺著半碗黑褐色的藥湯。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原主也叫沈清辭，是大齊朝安遠侯府的嫡長女。母親早逝，繼母劉氏掌家，表面上對她關懷備至，實則暗中克扣月例、苛待下人。三天前原主突發急癥，高燒不退，劉氏請來的大夫開了藥，越喝越重，直到今日昏迷不醒。
沈清辭冷笑一聲——那藥碗里殘留的氣味她太熟悉了。烏頭、馬錢子、雷公藤，都是大毒之物，劑量雖輕，但日日服用，足以讓人五臟衰竭而死。
“大小姐，您剛醒，還是躺著歇息吧。”那丫鬟擠出一個笑容，上前來扶她。
沈清辭抬手擋開，目光落在丫鬟腰間掛著的荷包上。荷包繡工精致，墜著一枚小小的銀鈴鐺，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她認得這種鈴鐺——里面填充了麝香和冰片，長期佩戴可致女子不孕。
原主的記憶中，這丫鬟叫碧桃，是繼母劉氏的心腹，專門派來“伺候”她的。
“碧桃，”沈清辭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你腰間的荷包，是誰給的？”
碧桃臉色一變，下意識捂住荷包：“是……是夫人賞的，說戴著能安神。”
“安神？”沈清辭扯了扯嘴角，“麝香配冰片，活血通竅、催產墮胎，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戴這個，是想斷了自己的生育之路嗎？”
碧桃的臉刷地白了。
老嬤嬤也變了臉色，顫聲道：“大小姐，您怎么懂這些……”
沈清辭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集中意念——果然，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面：人體經絡圖，三百六十個穴位，每一處都標注著**手法和藥性配伍。這是她前世鉆研了十年的中醫知識，如今全部融入了這具身體的記憶之中。
金手指覺醒了。
不僅如此，她還感覺到右手掌心微微發熱。攤開手掌，一枚細如牛毛的金針若隱若現，仿佛從血肉中生長出來。她心念一動，金針便凝實成形，針尖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這是她的本命法器——神農針。前世她曾在一本古籍殘卷中見過記載，傳說上古神醫神農氏以金針濟世，能起死回生、解毒驅邪。沒想到穿越到這個異世，竟然真的獲得了這份傳承。
“大小姐，您別亂說，奴婢冤枉啊！”碧桃撲通跪下來，眼淚說來就來，“這荷包真是夫人賞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辭懶得跟她廢話，伸手拔下頭上的銀簪，往那碗藥湯里一探。銀簪入藥的瞬間，迅速變成了烏黑色。
“你自己看。”她把銀簪舉到碧桃面前，“這藥里有劇毒。你說冤枉？那就把這碗藥喝了，證明給我看。”
碧桃渾身發抖，哪里敢喝。
老嬤嬤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大小姐，這、這……”
“去把劉氏叫來。”沈清辭淡淡道，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死里逃生的病人，“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可是夫人她……”碧桃還想推脫。
“我說，”沈清辭的目光驟然銳利，“去把劉氏叫來。”
她的眼神太過凌厲，碧桃竟不敢反駁，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老嬤嬤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沈清辭。她是原主的奶娘周嬤嬤，這些年多虧她暗中照拂，原主才沒有被徹底磋磨死。
“小姐，您怎么突然……”周嬤嬤欲言又止，眼中滿是擔憂。
“周媽媽，我沒事。”沈清辭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了些，“只是死過一次，想明白了很多事。”
周嬤嬤眼眶一紅，連連點頭：“小姐長大了，長大了就好……”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腳步聲。簾子掀開，走進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身穿藕荷色褙子，頭上插著赤金點翠的釵環，面容姣好，眉宇間帶著幾分精明算計。正是繼母劉氏。
她身后還跟著兩個丫鬟，其中一個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一碗新熬的藥。
“清辭，聽說你醒了？”劉氏笑容滿面地走近，“真是菩薩保佑！快，把這碗藥喝了，這是我特意讓大夫重新開的方子，保管藥到病除。”
沈清辭看著她虛偽的笑容，心中冷笑。原主就是被她這副慈母面孔騙了多年，直到臨死前才看**相。
“母親費心了。”沈清辭接過藥碗，放在鼻端聞了聞，隨即挑眉，“這藥方倒是比之前那個‘用心’多了——加了人參、黃芪補氣，看似大補，實則與其中的大黃、芒硝相克，一補一瀉，藥性相沖，常人喝了最多腹痛腹瀉，但我這樣大病初愈的人喝了，必會元氣大傷，纏綿病榻。”
她一字一句地說完，抬眸看向劉氏：“母親，我說的對嗎？”
劉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死死盯著沈清辭，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繼女一般。眼前的少女面色蒼白，病骨支離，但那雙眼睛里卻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哪里有半分往日怯懦軟弱的模樣？
“清辭，你在胡說什么？”劉氏強笑道，“母親怎么會害你？”
“是不是胡說，母親心里清楚。”沈清辭將那碗藥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擊碗沿，“這些年你在我藥里動手腳，克扣我的月例，挑撥我與祖母的關系，我都記著呢。”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笑：“不過現在，我不想追究了。”
劉氏一愣，警惕地看著她：“你想做什么？”
“很簡單。”沈清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從今天起，我院子里的人全部換掉，包括碧桃。第二，我要自由出入侯府，任何人不得阻攔。第三，每月月例如數發放，不許克扣。”
“你做夢！”劉氏脫口而出，聲音尖銳，“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憑什么跟我談條件？”
沈清辭不慌不忙地從枕邊摸出一封信函，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是原主生前偷偷記錄下的賬目——劉氏這些年貪墨公中銀兩、變賣田產的罪證。
“憑這個。”沈清辭揚了揚信紙，“這些賬目我已經謄抄了三份，一份藏在外祖家，一份交給了祖母身邊的孫嬤嬤，還有一份在我手里。母親若是不同意，我就把這些東西送到大理寺去。”
劉氏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萬萬沒想到，這個一向懦弱無能的小丫頭，竟然暗中搜集了她的罪證！那些賬目一旦曝光，別說她在侯府的地位保不住，就連娘家也要受牽連。
“你……你是怎么拿到這些東西的？”劉氏咬牙切齒地問。
“這就不勞母親操心了。”沈清辭慢悠悠地將信紙折好，塞回枕下，“母親只要告訴我，答不答應？”
劉氏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但她終究是個聰明人，知道眼下形勢比人強，只能咬牙點頭：“好，我答應你。”
“口說無憑，立字為據。”沈清辭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契書，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劉氏氣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拿起筆簽了字，按上手印。
“很好。”沈清辭滿意地將契書收好，對周嬤嬤道，“周媽媽，送客。”
劉氏冷哼一聲，甩袖離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目光陰冷：“你別得意得太早。”
“母親慢走。”沈清辭笑瞇瞇地揮手，等她走遠了，臉上的笑意才漸漸斂去。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金色針影，喃喃自語：“既然老天讓我重活一世，那我就要好好活下去。誰想害我，我便十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