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實在對不起,您先回去吧。”
女兒李曉雯的這句話,就像一把刀,扎在孫秀珍心口上。
年夜飯桌上,飯菜還冒著熱氣,空氣卻冷得像冰窖。
李明遠的母親冷笑:“現在的年輕人,連自己的親媽都趕。”
孫秀珍攥著筷子的手在發抖,她沒想到,自己千里迢迢來陪女兒過年,換來的竟是當眾被請出家門。
她哽咽問道:“曉雯,是媽做錯什么了嗎?”
女兒低著頭,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收起碗筷。
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在這個家,不是客人,是“多余的人”。
半年前,張桂芳的丈夫趙德明因突發心臟病去世,留下她獨自在老舊小區里面對孤單的生活。
“老趙,你這是怎么了?
老趙!”
那天清晨,張桂芳發現丈夫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慌亂中趕緊撥打了急救電話。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鄰居們紛紛探出頭來,關心地張望著。
“桂芳,出什么事了?”
隔壁的孫阿姨急切地問道,臉上滿是擔憂。
張桂芳手足無措地擺手:“德明他好像心臟病犯了,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在醫院搶救室外的長椅上,張桂芳獨自坐著,雙手緊扣,心中默默祈禱丈夫能挺過來。
電話里,女兒李曉雯說會立刻趕到,可三個小時過去了,她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趙德明的家屬在嗎?”
醫生從搶救室走出來,語氣沉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我是他的妻子,醫生,我丈夫他……”張桂芳猛地站起來,雙腿發軟,聲音里帶著顫抖。
醫生搖搖頭:“很遺憾,病人心肌梗死面積太大,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沒能救回來。”
張桂芳感覺天塌了下來,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崩塌,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早上還說今天要去釣魚……”張桂芳喃喃自語,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里滿是絕望。
當李曉雯匆匆趕到醫院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趙德明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仿佛只是睡著了。
“媽,對不起,****……”李曉雯抱住母親,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愧疚。
張桂芳木然地搖搖頭:“沒事,**已經走了……”每天早上醒來,張桂芳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的另一邊,卻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蕩。
“老趙,你怎么這么狠心,說走就走?”
張桂芳對著丈夫的遺像低聲訴說,淚水止不住地流。
趙德明走了,帶走了她生命中一半的色彩,留下的只有無盡的回憶和填不上的空洞。
六十五歲的張桂芳,突然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漫長而孤單的余生。
“德明,你走了,我該怎么辦啊?”
張桂芳盯著茶幾上丈夫的老花鏡,低聲呢喃,心如刀割。
家里到處都是趙德明的痕跡,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他愛用的那個茶杯、他翻爛的那本書。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深刻地割著她的心,讓她痛不欲生。
電話鈴聲響起,張桂芳以為是女兒,急忙接起:“曉雯嗎?”
“桂芳,是我,孫阿姨。
今天小區有廣場舞活動,你要不要來一起跳?”
電話那頭,鄰居熱情地邀請,語氣里滿是關心。
張桂芳強打起精神:“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改天吧。”
掛斷電話,張桂芳又陷入沉默,屋子里安靜得讓人窒息。
自從丈夫去世后,她已經無數次拒絕了鄰居們的邀請。
小區里的老人們都很關心她,經常叫她一起散步、跳廣場舞,或者湊一桌打麻將。
“桂芳,你老是悶在家里可不行,出來走走吧。”
每次見面,孫阿姨都會這樣勸她,語氣里帶著真誠的擔憂。
“是啊,我們麻將缺個人,你來湊一圈吧。”
錢大嬸也常來敲門,笑呵呵地邀請。
張桂芳也試著讓自己忙碌起來,可一回到家,那股鋪天蓋地的孤獨感還是會席卷而來。
女兒李曉雯偶爾會打個電話問候,但因為工作忙,幾個月才來看她一次。
“媽,您最近還好嗎?”
電話里,李曉雯的聲音帶著疲憊,聽得出她也很辛苦。
“挺好的,你別擔心。”
張桂芳總是這樣回答,不想給女兒增加任何負擔。
“周末我和浩然可能會去看您,您需要什么嗎?”
李曉雯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敷衍。
張桂芳心里一喜:“不用帶啥,你們能來就行。”
可周末到了,等來的卻是一條短信:“媽,臨時有工作,這周去不了了,下次吧。”
即便來了,也是匆匆忙忙,留下點水果和保健品,卻帶不走她心里的孤單。
李曉雯結婚五年了,丈夫陳浩然在外企做中層,收入不錯,在市中心買了套三居室。
陳浩然的父母都還健在,還有個弟弟陳子豪和弟媳徐靜怡,以及兩個年幼的侄子。
“曉雯,下周是**生日,我想去你們家住兩天,行嗎?”
有一次,張桂芳試探著問,聲音里帶著一絲期待。
“媽,這個……”李曉雯的聲音明顯遲疑,停頓了好幾秒才繼續說,“我們家最近在裝修,灰塵大,不適合您住。”
張桂芳知道女兒在找借口,因為上周李曉雯還說她們家剛裝修完。
每次張桂芳想去女兒家,李曉雯總有各種理由推脫:“媽,我們工作太忙,沒時間照顧您。”
或者說:“媽,我們家地方小,沒多余的房間給您住。”
“理解,理解,你們年輕人忙,媽不給你們添麻煩。”
張桂芳從不勉強,只是默默把思念藏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春節前兩周。
“哈哈,我胡了!”
小區活動室里,錢大嬸打出最后一張牌,笑得合不攏嘴。
“哎呀,錢姐,你今天手氣也太好了吧。”
孫阿姨輸了錢也不惱,樂呵呵地調侃。
小區里的老人們都在聊春節的打算,大多會被兒女接去團聚。
“桂芳,你過年有什么計劃啊?”
麻將桌上,錢大嬸隨口問道,語氣輕松。
張桂芳愣了一下,不知該怎么回答:“可能就在家過吧。”
孫阿姨笑呵呵地說:“我兒子已經訂好機票,帶我去海南過年,曬曬太陽,暖和暖和。”
“你兒子真孝順。”
張桂芳由衷地說,心里卻泛起一絲酸楚。
錢大嬸也不甘示弱:“我女兒女婿要帶我去云南,說那邊風景好,氣候舒服。”
“現在***也方便,幾個小時就到。”
另一位老人附和道,臉上滿是期待。
只有張桂芳默默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她在想,女兒會不會邀請她去過年?
還是說,她又要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里迎接新年?
那天晚上,張桂芳翻出一本老相冊,里面記錄著她和趙德明的點點滴滴。
“這是我們結婚那天,你看你笑得多開心。”
張桂芳輕**照片上丈夫年輕的臉龐,眼神溫柔。
“這是曉雯出生那天,你抱著她,像是捧著全世界的寶貝。”
翻到下一頁,張桂芳的聲音哽咽了。
他們年輕時在工廠認識,一起熬過了下崗潮,含辛茹苦把女兒養大。
“記得那年下崗,你說沒關系,我們開個小店,一樣能把日子過好。”
張桂芳回憶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照片里的趙德明總是笑得憨厚,眼神里滿是對生活的熱愛和對家人的疼愛。
“老趙,你走了,我該怎么辦啊?”
張桂芳輕撫照片,淚水模糊了視線。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預示著新年的臨近,卻襯托出她內心的冷清。
每一聲爆竹都像在提醒她,節日將至,而她卻孤身一人。
那一刻,張桂芳下定決心,她要去**兒一起過年。
“不管怎么樣,我得試試,總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認命。”
張桂芳握緊拳頭,給自己鼓勁。
第二天一早,張桂芳撥通了女兒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李曉雯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喂,媽?”
“曉雯,媽想去你家過年,行嗎?”
張桂芳鼓起勇氣,直截了當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仿佛這個請求來得太突然。
“媽,您要來我家過年?”
李曉雯的聲音帶著驚訝,明顯有些猶豫。
張桂芳的心沉了一下,感覺女兒的語氣并不歡迎,但還是堅持說:“是啊,媽想和你一起過年,可以嗎?”
“媽,您稍等,我和浩然商量一下。”
李曉雯說完,似乎捂住了話筒。
電話里傳來低聲的交談,聽不清楚,但張桂芳能感覺到爭執的氣氛。
“**來干啥?
家里已經夠擠了。”
這是陳浩然的聲音,雖然很小,但張桂芳還是聽到了。
“她一個人過年太可憐了……”李曉雯的聲音更低,后半句幾乎聽不見。
幾分鐘后,李曉雯的聲音再次響起:“媽,您來吧,不過我們家可能有點擠。”
語氣里的勉強讓張桂芳心里酸酸的,像一塊糖被水泡開,甜中帶澀。
“沒事,媽不挑,有地方睡就行。”
張桂芳強打精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那大年三十下午過來吧,我們晚上一起吃年夜飯。”
李曉雯補充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勉強的熱情。
“好,好,那媽到時候過去。”
張桂芳連連點頭,盡管女兒看不到。
掛了電話,張桂芳既開心又忐忑,開心的是能和女兒一起過年,忐忑的是女兒似乎不太歡迎她。
“沒關系,能和女兒一起過年就夠了。”
張桂芳安慰自己,開始忙著準備去女兒家的禮物。
她仔細盤算著該帶什么,能讓女兒女婿高興,能讓陳家人滿意。
“曉雯小時候最愛吃我包的餃子,說是全世界最好吃。”
張桂芳回憶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于是她買了新鮮的豬肉和韭菜,和面、拌餡、包餃子,忙了一整天,包了兩大盒餃子凍在冰箱里。
“這是白菜豬肉餡的,這是韭菜豬肉餡的,曉雯小時候最愛韭菜餡。”
張桂芳細心地在餃子盒上貼好標簽。
她又取出攢下的養老金,準備了八個紅包,每個紅包裝了幾千元,總共三萬元。
“陳浩然父母一個,浩然一個,曉雯一個,子豪一個,靜怡一個,兩個小孩各一個,還有一個備用的。”
張桂芳一邊包紅包一邊念叨,生怕漏了誰。
這幾乎是她半年的退休金,但張桂芳覺得,能和女兒一家團聚,這些都值得。
“錢沒了可以再攢,但家人團聚的時光是無價的。”
張桂芳想著,心里踏實了不少。
春節前一天,張桂芳早早收拾好行李,裝上餃子和紅包,鎖好門窗,踏上去女兒家的路。
“桂芳,去哪兒啊?
帶這么多東西。”
門口遇見孫阿姨,她熱心地過來幫忙。
“去女兒家過年。”
張桂芳笑著回答,臉上藏不住的喜悅。
“真好,祝你們一家團圓,新年快樂!”
孫阿姨拍拍她的肩膀,真誠地祝福。
“謝謝,你也新年快樂!”
張桂芳揮手告別,心情格外輕松。
從老城區到女兒家要坐兩趟公交車,全程大概兩小時。
車上擠滿了回家過年的人,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媽媽,我想吃糖葫蘆!”
一個小男孩拉著媽**衣角撒嬌。
“好,等會兒給你買。”
年輕的媽媽慈愛地摸摸孩子的頭。
張桂芳看著這一幕,想到曉雯小時候,也常纏著她要吃各種小零食。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女兒都成家了。”
張桂芳感慨道,心里五味雜陳。
張桂芳抱著裝滿餃子的保溫袋,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她期待能和女兒團聚,又擔心陳家人會不會歡迎她。
“應該沒問題,我畢竟是曉雯的媽,血濃于水。”
張桂芳給自己打氣,試圖讓自己安心。
到了女兒住的高檔小區,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這小區真氣派。”
張桂芳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高大的圍墻和精致的園林,忍不住感嘆。
保安亭前站著個穿制服的年輕保安,正在檢查進出人員的證件。
“**,請問您找誰?”
保安禮貌地攔住張桂芳,語氣公事公辦。
張桂芳解釋:“我去棟2單元80,我女兒李曉雯家,我是**。”
保安皺眉:“抱歉,我們小區規定,訪客必須有業主接送或提前登記。”
“可我是來過年的,帶了這么多東西……”張桂芳指著手里的行李和保溫袋,急得有些語無倫次。
保安態度堅決:“規定就是規定,您要么等業主下來接,要么我幫您聯系一下。”
張桂芳只好拿出手機,撥通了女兒的電話。
“曉雯,媽到你們小區門口了,保安不讓進,你能下來接一下嗎?”
張桂芳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曉雯壓低聲音:“媽,您等一下,我一會兒下來。”
“好,媽在門口等你。”
張桂芳掛了電話,對保安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女兒說她馬上下來。”
保安點點頭:“沒事,您去旁邊的休息區等吧,那邊有座椅。”
張桂芳道謝后,走到休息區坐下,放下沉重的行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二十分鐘過去了,張桂芳站在寒風中,手腳凍得有些發麻。
“怎么還不來?”
張桂芳看看手表,喃喃自語,擔心地皺起眉頭。
又過了十分鐘,她忍不住再次撥通女兒的電話,這次直接轉到語音信箱。
“可能在忙吧。”
張桂芳安慰自己,繼續在寒風中等待。
終于,李曉雯匆匆趕來,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歉意。
“媽,對不起,家里有點事,耽誤了。”
李曉雯上前接過母親的行李,語氣里帶著愧疚。
“沒事,媽知道你們忙。”
張桂芳笑著擺擺手,心里的不快一掃而空。
李曉雯對保安點頭示意,帶著母親走進小區。
小區里綠樹成蔭,道路寬敞整潔,到處張燈結彩,洋溢著節日氣氛。
“你們這兒住得真好,環境這么漂亮。”
張桂芳由衷地贊嘆,眼睛里滿是驚嘆。
“還行吧,房貸壓力挺大的。”
李曉雯隨口回應,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
“媽,您怎么來得這么早?
我們還在準備年夜飯呢。”
李曉雯的語氣帶著點責備,讓張桂芳有些尷尬。
張桂芳訕笑:“媽想著早點來幫忙,怕路上堵車。”
“您就別忙了,好好休息就行。”
李曉雯的話像是關心,卻讓張桂芳感到一絲疏遠。
電梯里,李曉雯一直低頭看手機,神情緊張,像是在發消息。
“一切都還好吧?”
張桂芳試探著問,聲音里帶著關切。
“嗯,沒事,就是在確認晚上的菜單。”
李曉雯含糊地回答,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
到了8樓,李曉雯掏出鑰匙,正要開門,門卻從里面打開了。
陳浩然站在門口,臉色陰沉:“阿姨,**,我們家今天有親戚聚會,不太方便。”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張桂芳心里的期待和喜悅。
張桂芳的心沉到谷底,手里的保溫袋突然變得很重,重得讓她站不穩。
“這是什么意思?”
張桂芳不解地看著女婿,又轉向女兒,“曉雯,怎么回事?”
李曉雯急忙解圍:“浩然,我媽來了,讓她進來吧。”
“可是……”陳浩然欲言又止,表情糾結。
“人都到門口了,總不能讓我媽回去吧?”
李曉雯低聲但堅定地說。
陳浩然不情愿地讓開身子,臉上的不悅顯而易見:“那請進吧。”
張桂芳低頭進門,感到一股強烈的不自在,仿佛自己是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謝謝。”
她小聲道謝,不敢抬頭看女婿的臉。
客廳里,陳浩然的父母和弟弟一家已經坐滿沙發,七口人正熱熱鬧鬧地看春晚彩排。
聽到動靜,眾人抬頭看了一眼,沒人起身,只有陳母淡淡地點了下頭。
“這是誰啊?”
陳父皺著眉頭問,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張桂芳聽見。
“曉雯的母親。”
陳浩然簡短回答,語氣平淡,像在說一個陌生人。
張桂芳尷尬地站在玄關,不知該往哪兒走。
“這是我媽,張桂芳。”
李曉雯簡單介紹后,對母親說,“媽,您把外套脫了吧。”
“哦,好。”
張桂芳機械地點點頭,慢慢脫下外套。
張桂芳解下圍巾,小心地掛在衣架上,然后主動向陳家人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曉雯的媽,給大家準備了點紅包,過年圖個喜氣。”
她擠出一絲笑容,走上前去。
她從包里掏出精心準備的八個紅包,遞給最近的陳母。
陳母接過紅包,隨手放在茶幾上,繼續逗孫子玩,頭也不抬地說:“謝謝。”
“不客氣,應該的。”
張桂芳客氣地回應,但顯然沒人care她的話。
陳父掃了一眼茶幾上的紅包,沒任何表示,繼續看電視。
陳浩然的弟弟陳子豪和弟媳徐靜怡坐在沙發另一端,低聲聊著天,偶爾投來審視的目光。
兩個小孩在地毯上玩耍,對突然出現的陌生老人充滿好奇。
“奶奶,這人是誰?”
小孫子指著張桂芳問陳母。
“這是你伯母的媽。”
陳母簡短回答,語氣里帶著疏遠。
張桂芳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李曉雯在廚房忙碌,喊道:“媽,您先坐會兒,我在弄年夜飯。”
張桂芳環顧四周,客廳的沙發和椅子都被陳家人占滿,沒一個空位。
“我找個地方坐。”
張桂芳小聲說,但沒人回應。
她看到餐桌旁有把空椅子,剛要走過去,陳母開口:“那是給子豪媳婦留的,她去洗手間了。”
張桂芳的腳步頓住,尷尬地站在客廳中央。
“我去幫曉雯做飯吧。”
張桂芳拎起保溫袋,朝廚房走去。
陳母立刻阻止:“您是客人,別去添亂,曉雯一個人能行。”
“添亂”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張桂芳的心,刺耳得讓她難受。
“我……我只是想幫忙……”張桂芳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是自言自語。
“曉雯從小就幫我做飯,我很熟悉的……”她想解釋,但沒人聽。
陳母擺擺手:“您坐那邊角落的凳子上吧,別擋著電視。”
張桂芳只好默默走到角落,坐在一張小凳子上,像個被罰站的孩子。
幾分鐘后,她鼓起勇氣,從保溫袋里拿出餃子:“這是我包的餃子,曉雯小時候最愛吃。”
陳浩然瞥了一眼,淡淡地說:“我媽已經準備了北方餃子,不用吃這個了。”
“我們這是正宗三鮮餡,皮薄餡大。”
陳母補充道,語氣里帶著點優越感。
張桂芳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把餃子放回保溫袋。
“對不起,我不知道已經有餃子了……”張桂芳低聲道歉,心里滿是挫敗感。
客廳里,陳家人熱熱鬧鬧地聊著家事和工作,完全把張桂芳排除在外。
陳父談起公司的新項目:“這次**投資多,我們公司拿下三個標,明年業績肯定翻倍。”
陳子豪聊起投資收益:“我上個月買的那只股票,已經漲了30%,要不是資金不夠,我還想加倉。”
陳母說起孫子的英語班:“我們家小寶英語可厲害了,老師說他再過兩年就能考少兒托福。”
徐靜怡笑著接話:“那是,我們家小寶聰明,這次數學**又是班里第一。”
“媽,暑假我們還是給小寶報奧數班吧,現在小學競爭太激烈。”
陳子豪對陳母說。
張桂芳站在一旁,像個透明人,無人理會,無處插話。
她試著找話題:“現在的孩子學習壓力真大,我們那時候……”話沒說完,陳母打斷:“現在跟你們那時候不一樣,不卷不行,輸在起跑線就輸一輩子。”
張桂芳尷尬地笑笑,不再說話。
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張桂芳望過去,想去幫忙,又怕被拒絕。
終于,李曉雯從廚房出來,宣布:“大家可以吃飯了,菜都準備好了。”
一家人陸續走向餐桌,張桂芳默默跟在最后。
餐桌上擺了八把椅子,剛好坐滿陳家八口人,沒張桂芳的位置。
“咦,少了一把椅子。”
李曉雯環顧四周,意識到問題。
“我去拿把椅子。”
她轉身要去陽臺搬。
李曉雯猶豫地站在餐桌旁:“媽,您坐我這兒吧。”
“那你坐哪兒?”
張桂芳關切地問。
陳母立刻插話:“老人家就別擠了,坐旁邊小桌上吃吧,方便點。”
“是啊,阿姨年紀大了,坐小桌自在些。”
陳子豪也附和。
李曉雯為難地看看母親,點點頭:“媽,您看那邊行嗎?”
“沒事,我想自己坐。”
張桂芳強忍淚水,擠出笑容。
她不想讓女兒為難,也不想破壞全家的年夜飯氣氛。
張桂芳擠出笑:“沒事,我一個人坐小桌挺好,你們吃你們的。”
她默默走到角落的小方桌坐下,看著主桌上豐盛的菜肴,自己面前只有幾道簡單的菜。
“曉雯,把那盤糖醋排骨也給**端過去。”
陳父突然說,似乎是良心發現。
“好,爸。”
李曉雯趕緊端起排骨,放到母親桌上。
張桂芳感激地看了一眼陳父:“謝謝,太客氣了。”
陳父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和家人聊天。
李曉雯端來一碗餃子:“媽,這是您帶的餃子,我熱了點。”
張桂芳心里一暖,女兒還是懂她的心思。
“謝謝你,曉雯。”
張桂芳拉住女兒的手,輕輕捏了捏。
李曉雯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掩飾過去。
“曉雯,過來吃飯,別耽誤大家。”
陳浩然的聲音從主桌傳來,帶著不耐煩。
“來了。”
李曉雯匆匆回到主桌,低頭吃飯,偶爾偷看母親。
主桌上,陳家人談笑風生,聊著春節旅游計劃和家族生意,氣氛熱鬧。
“過完年,我準備帶爸媽去歐洲,地中海游輪怎么樣?”
陳浩然對父母說。
“好,我早就想去希臘看看了。”
陳母笑著回應。
“我們一起去,帶上孩子,長長見識。”
陳子豪提議。
“人多熱鬧。”
陳父點頭贊同。
小桌前,張桂芳默默吃飯,心里酸楚,卻不忍打擾女兒的家庭聚會。
“你們平時旅游都帶曉雯嗎?”
張桂芳試著加入話題。
陳母瞥她一眼:“當然,曉雯是我們家的一員。”
言外之意很明顯,你不是我們家的人。
張桂芳苦笑,繼續低頭吃飯。
她注意到小孫子似乎不愛吃青菜,只撥弄著不吃。
張桂芳起身,想給小孫子夾點肉:“小朋友多吃肉,才能長高高。”
“奶奶,我不想吃青菜。”
小孫子撒嬌道。
“沒關系,阿婆給你夾點肉。”
張桂芳慈愛地說,夾起一塊糖醋排骨。
陳母立刻制止:“別動!
孩子不能亂吃,會過敏的。”
語氣嚴厲,像在訓斥。
“小寶只能吃特定幾種肉,其他不行。”
陳母補充,表情嚴肅。
張桂芳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笑容凝固。
“對不起,我不知道……”張桂芳尷尬地坐下,覺得自己像個犯錯的孩子。
氣氛有些尷尬,陳浩然咳嗽一聲,轉移話題:“對了,阿姨,您現在養老金多少?”
張桂芳沒想到會被問這個,愣了一下:“每月三千多吧,夠用了。”
“才三千多?”
陳母驚訝,“那怎么夠用?”
“我一個人花銷不大,省著點夠了。”
張桂芳小聲回答。
陳浩然點點頭:“那您的房子打算怎么處理?
現在老年公寓條件挺好。”
張桂芳心里一驚,不明白為什么突然聊這個。
“你一個人住那么大房子,不安全。”
陳父插話。
“我現在住得挺好,小區雖老,但鄰居熟,挺方便。”
她小心回答。
陳母接話:“現在養老院條件好,啥都有,還有專業護工,比自己住安全。”
“大型養老社區環境特別好,有醫護24小時值班,還有各種活動。”
徐靜怡也加入話題。
陳父附和:“是啊,老人獨居太危險,萬一出事,誰也來不及。”
張桂芳看向女兒,發現她低頭撥弄飯菜,沒抬頭。
陳子豪直言:“阿姨,您不如把房子賣了,換個養老公寓,剩下的錢還能給曉雯添點什么。”
“那套老房子現在值多少錢?”
陳母問,眼中閃著算計的光。
張桂芳聽出言外之意,心如刀絞,淚水在眼眶打轉。
這不就是在暗示她趕緊“安排后事”,把財產留給女兒?
她握筷子的手微微發抖,不敢看女兒,怕看到贊同的神情。
“房子……估計七八十萬吧。”
張桂芳含糊地回答。
“才這么點?”
陳母語氣里帶著失望。
李曉雯一直低頭吃飯,沒參與也沒制止。
“曉雯,你覺得**住養老院咋樣?”
陳浩然突然問。
這話像刀子,直刺張桂芳的心。
李曉雯抬頭,視線在母親和丈夫間游移:“我……”張桂芳的淚水無聲滑落,滴進碗里,和飯菜混在一起。
她來這里,只是不想獨自過年,只想念女兒,只想感受家的溫暖。
誰能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感受到這樣的冷漠。
淚水滴進碗里的聲音,在張桂芳耳中那么清晰,卻無人注意。
陳浩然追問:“曉雯,你不說話啥意思?
你是不是覺得……”就在這時,李曉雯突然站起身,平靜但堅定地說:“媽,您回去吧。”
現場氣氛瞬間凝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李曉雯身上。
陳浩然皺眉:“曉雯,你說啥?”
“媽,您回去吧。”
李曉雯重復,語氣平靜,眼神堅定地看著母親。
張桂芳愕然抬頭,不敢相信,心如刀絞:“曉雯,你……大過年的,趕長輩走?
你這是什么意思?”
陳父拍案而起,語氣嚴厲。
“太不像話了!”
陳母也斥責,“這還有沒有規矩?”
李曉雯走到母親身邊,低聲說:“媽,我送您回家,路上再說。”
“曉雯,你不能走,年夜飯還沒吃完!”
陳浩然急切地說。
“這樣不合適。”
陳子豪也勸。
陳浩然反對:“天都黑了,不安全,大過年的讓長輩走像話嗎?”
“從早到晚,你們誰把我媽當長輩尊重過?”
李曉雯突然提高聲音,語氣里帶著從未有過的憤怒。
陳家人愣住,沒想到平時溫順的李曉雯會這樣反駁。
李曉雯態度堅決:“我必須送我媽回去。”
她語氣里的決絕讓陳家人愣住了。
“曉雯,冷靜點……”陳浩然試圖勸,伸手想拉妻子。
“別碰我!”
李曉雯避開丈夫的手,“今天的事,我都記住了。”
李曉雯幫母親穿上外套,拎起行李,準備離開。
“站住!”
陳母厲聲喝道,“曉雯,你這是啥意思?
當眾讓**走,不給我們家面子?”
李曉雯扶著母親,頭也不回:“對不起,今天就不多說了,我送我媽回去。”
“你現在走了,就別想回來!”
陳父威脅道。
“那是我家,我想回就回。”
李曉雯冷冷回答。
陳浩然想攔,但被李曉雯的眼神震住,從未見過妻子如此堅決。
“曉雯……”陳浩然的聲音帶著懇求和困惑。
張桂芳被女兒拉著離開,心里既委屈又迷茫,不明白女兒為何突然變臉。
下樓時,電梯里只有母女倆,張桂芳忍不住問:“曉雯,媽做錯啥了?”
李曉雯搖頭,聲音哽咽:“媽,對不起,回家再解釋,這里不方便說。”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張桂芳擔憂地問,心里滿是愧疚。
“不是,媽,不是您的錯。”
李曉雯握緊母親的手,“一會兒我會說清楚。”
走出小區,李曉雯攔了輛出租車,扶母親上車。
“師傅,去老城區幸福里小區。”
李曉雯報了地址,轉向母親,“媽,我陪您回去。”
“這怎么行,你丈夫他們……”張桂芳欲言又止。
“別擔心,媽,相信我。”
李曉雯堅定地說。
出租車上,張桂芳淚水無聲流淌,不明白事情為何變成這樣。
李曉雯握住母親的手:“媽,別哭,回家我都解釋。”
出租車穿過繁華街道,窗外張燈結彩,洋溢著節日喜慶。
車內卻一片沉默,只有張桂芳偶爾的抽泣聲。
“師傅,能開快點嗎?
謝謝。”
李曉雯對司機說,語氣里帶著急切。
“沒問題,小姑娘,過年要和家人團聚嘛。”
司機爽快回答,加大油門。
出租車停在幸福里小區門口,老舊的小區在夜色中顯得冷清。
李曉雯付了車費,幫母親拿行李,二人默默走向張桂芳的家。
“2024年好啊,2024年妙啊……”小區廣場上,幾位老人載歌載舞,慶祝新年。
“桂芳,回來了?
不是去女兒家過年嗎?”
孫阿姨的聲音傳來,帶著驚訝。
“是啊,有點事,先回來了。”
張桂芳勉強笑著,不想讓鄰居看出異樣。
“這是你女兒?
長得真漂亮。”
孫阿姨夸道。
“謝謝阿姨。”
李曉雯禮貌回應。
孫阿姨看出母女倆的異樣,體貼地沒多問:“快回去吧,外面冷。”
走進小區,熟悉的環境讓張桂芳心里更酸。
“曉雯,如果你不想媽去你家過年,直接說就行,何必當眾讓我難堪?”
張桂芳終于忍不住問。
李曉雯沒直接回答:“媽,先回家再說。”
到了張桂芳的家,久無人住的房子顯得冷清。
李曉雯熟練地打開暖氣,放下行李,從行李箱里拿出一個大袋子。
“這是啥?”
張桂芳好奇地問。
“媽,我們先收拾一下家,然后做頓年夜飯。”
李曉雯說著,開始忙碌。
張桂芳愣住:“曉雯,你這是啥意思?”
李曉雯從袋子里拿出食材和禮物,淚水在眼中打轉:“媽,對不起,我一直瞞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