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魄離散,汝筮予之。”
巫陽對曰:“掌夢!上帝其難從;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謝,不能復用。”
帝弗許,乃下招焉!
今蘭因寺地宮深處
夜風卷著濃烈的血腥氣穿過,將正中一幅畫像吹得微微晃動。畫中女子一襲深藍衣裙,眉如遠山含黛,膚白勝雪,端方淑雅,唇角三分笑意鮮活如生。
畫像前,招魂幡散落一地。幡上符咒露出底下斑駁血跡。
竽瑟低回,鼓點疏緩,似斷還續。
“更漏三響,鬼門開隙。”
巫者身披玄色繡云大氅,手執丈二招魂長幡,緩步登壇。他揚幡踏禹步,聲調蒼涼,高聲吟誦: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兇害些。東有湯谷,日灼骸些;西有流沙,沉人骸些。南有瘴霧,噬形骸些;北有層冰,裂骨骸些。魂兮歸來,莫往遐些!”
幡影旋舞,壇邊燭火一陣亂顫。
壇下,男子素衣縞服,跪伏于地,泣不成聲。他膝行向前,指尖撫過案頭一支舊簪,哽咽唱道:
“舊盟猶在人何在,相思成灰夢不成。但憑靈巫施術法,喚取芳魂到此臺。”
巫者搖幡,以竹筩叩地,再呼:
“魂兮歸來!入修門些。羅幃依舊,錦衾在些。鏡臺塵積,脂粉冷些。昔時笑語,空塵埃些。歸來歸來,莫徘徊些!”
話音未落,陰風驟起。
招魂幡帶狂舞,燭影如鬼魅亂竄。遠遠似有女子幽幽嘆息,似遠似近,卻不見人影。那聲音凄婉飄蕩,不從臺上出,竟似來自虛空:
“身歸泉壤,魄散蒿萊。塵緣已斷,怎復歸來。人間恩愛,皆是幻霾。縱設香壇,難脫夜臺。”
男子猛然驚起,向著虛空伸手,淚落沾衣:“明明舊約未曾改,奈何生死兩分開!縱教碧落窮黃泉,難招片影返人間。我愿拋卻浮生世,隨卿同赴九泉垓!”
說罷身形晃了兩晃,向前便倒。
巫者急步下壇,一把攙住他手臂,厲聲喝道:“住!生者歸陽,亡者歸幽。陰陽界劃,不可強求。幡可召魂,難挽逝流。情絲千丈,鎖不住冥游!”
虛空之中,又一聲輕嘆,散入夜風,漸遠漸消。
香燭數支,噗的一聲,盡數熄去。只剩冷月一縷,從地宮頂縫漏下,浸滿空庭。招魂幡靜靜垂落,再無回響。
男子掙開巫者攙扶,呆立當場,低聲悲唱:
“戈不能回西馳日,石不能填恨海涯。萬般神通皆虛話,唯有相思無盡涯。”
巫者緩緩收幡,竽瑟停奏。
男子頹然跌坐于地。地宮寂然,冷月無聲,仿佛大夢一場。
“魂其謝矣,逝不可追。臣嘗進諫,帝其難從。今果然些,臣復何辭?”
微命傳來:“嗟乎!巫陽!非爾之*。天維地綱,生死異途。魂既不返,命之罔極。爾其歸舍,毋勞神思。”
巫陽對曰:“帝命既聞,臣敢不承。唯哀下民,相思無垠。魂其安些,思其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