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成績是星期二下午發下來的。
第三節課剛打完鈴，班主任老周抱著一摞卷子進教室，胳肢窩底下夾著張打印的成績單，紙角被他捏得卷了邊。
"都坐好。"他把卷子往***一摔，"先說一句啊，這回二模，咱們班平均分掉了十一分。"
底下嗡的一聲。
"掉多少？"
"十一。"
"我靠……"
"誰我靠。"老周抬眼掃了一圈，"我靠的站起來。"
沒人站。老周也沒真追,低頭開始念。
念分數他有個習慣，從高往低念。
念前十的時候教室里還有點動靜，誰又進了兩名，誰掉出去了，有人小聲"哦——"了一嗓子。
念到中間就沒人吭聲了。念到最后，整個屋子靜得能聽見后排那臺老風扇轉起來咯吱咯吱的動靜，修過三回，一回沒修好。
"……**達，四百零二。"
"鄭浩，三百七十九。"
老周停了一下,把成績單往上抬了抬，像是要確認自己沒看錯。
"孟寄語。"
沒人應。
"孟寄語，六分。"
前排有人"噗"了一聲，趕緊拿手捂住嘴。
老周把紙放下，眼睛往最后一排靠窗那兒看。
孟寄語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校服**拉起來蓋著后腦勺，從背后看就是一堆藍白色的布。
"孟寄語，我叫你呢。"
孟寄語從胳膊里抬起頭。
頭發壓得亂七八糟，右邊翹起來一撮，眼睛半睜不睜。
"嗯。"
"嗯什么嗯。六分你知道什么概念嗎。"
"知道。"
"知道什么。"
"……選擇題蒙對倆。"
前排零星幾聲竊笑，又很快憋回去了。
老周臉都青了："你還挺有理。"
"沒有。"孟寄語說，"你問我我就答。"
"行。"老周把粉筆往***一撂，"你給我站著聽完這節課。"
他就站起來了。
也沒什么表情，椅子往后一推,腿一伸，靠著后面的窗臺站著。
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縫里灌進來,吹得他后脖子有點涼。
底下那陣笑很快就沒了。前排又有人回頭看他，看一眼，轉回去了，跟看窗外飛過一只鳥差不多。
**節是英語。英語老師姓陳，人很溫和，從來不發火。她點名叫人讀課文，一個一個往下點。
"李佳。"
"到。"
"下一段，鄭浩。"
"到。"
"孟寄語。"
她念完這三個字，停了大概一秒。就一秒。然后她翻了頁。
"周然然，接著讀。"
孟寄語聽見了。他聽見那一秒。
他把臉重新埋回胳膊里。
其實他沒睡著。
昨天晚上打游戲打到凌晨三點，眼睛現在還是澀的，但就是睡不著。
他趴著，鼻子底下是桌板的味兒，木頭的，有點舊,混著不知道誰的橡皮屑味。
桌肚里塞著三本沒拆封的《中考總復習》，邊角已經壓軟了。
前排那個人轉過來了。
寒雨的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他把胳膊搭在孟寄語桌沿上，壓低聲音：
"哎。"
孟寄語沒動。
"哎，孟寄語。"
"嗯。"
"六分啊你。"寒雨憋著笑，"你是不是把答題卡填串行了。"
隨便填了幾道。
"啊？"
"隨便填了幾道選擇題就趴著睡著了。"孟寄語在胳膊里悶悶地說，"后來睡著了。"
寒雨愣了兩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疼。"
"我給你氣的。"寒雨壓著嗓子，"你倒是多蒙幾道啊！就填了幾道選擇也能蒙個十幾分吧！"
"哦。"孟寄語想了想，"那下次試試。"
"下次快中考啊哥！"
"知道。"
寒雨"嘖"了一聲，靠回自己椅背上。
過了一會兒又轉過來。
"周末去打臺球不。"
"打。"
寒雨"哦"了一聲。
"那打臺球誰請。"
"你請。"孟寄語說。
"我請？"寒雨瞪眼，"上回不就是我請的冰峰？"
"那回是你輸的。"
"我輸的也是我請！"
孟寄語沒接，把筆帽轉了一圈。
寒雨"嘖"了一聲，也沒再掰扯。
陳老師的聲音在前面繼續響著，"Unit 9, Section *, 第二段"。
窗外有低年級的在上體育課，哨子一聲一聲的。
孟寄語站在后面，眼睛看著窗玻璃上自己那個影子——校服領子歪著,拉鏈只拉到一半。
他想的是別的事。
他想的是冰箱里那半袋速凍水餃，昨天就剩四個了。
他想的是水池里堆了三天沒洗的碗，今天回去大概要洗了，不然會招小蟲子。
他想的是上個月媽媽打電話說這個月可能回不來，讓他"好好學習"。
他當時說好。
然后掛了電話，接著上號打排位。
英雄聯盟，2012年最火的游戲。
他在里面是白銀二,水平一般，但沒人在乎他分數低。
游戲里沒人問他成績。
下課鈴響的時候，老周又回來了一趟，在門口沖他招手。
"孟寄語，出來。"
他走出去。走廊上有風，太陽照在瓷磚上，亮得晃眼。
"**媽電話給我。"老周說，"我打一個。"
孟寄語報了個號碼。
老周當場就撥了。免提。忙音響了很久，"嘟——嘟——嘟——"
一直響到自動掛斷。
老周舉著手機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又有點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拍了拍孟寄語的肩。
"回去吧。"
孟寄語"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沒覺得什么。
真的。
手機貼過的那只耳朵，耳膜還一下一下地跳。
這種事發生過太多次了。
他把手**褲兜，兜底有個**，指尖能觸到褲腿的布。
風從走廊那頭過來，吹得他后脖子又涼了一下。
差點忘了，老周讓他站著那節課，他褲腰帶的扣有點松，他一直用手拽著，拽了整整一節。
扯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