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冷氣開得很足，金玉珩坐下時胳膊上起了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歐陽蕓坐在長桌對面，手邊一杯美式，沒加糖。她看上去三十歲出頭，頭發盤得很利落，五官明艷卻不俗氣，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子，鎖骨若隱若現。但她的眼神很銳利，像刀片刮過金玉珩的臉。

"簡歷我就不看了。"她把筆記本電腦往旁邊一推，"慕總打過招呼，說你有點東西。我就一個問題——"她身子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星恒的廣告推薦系統日均請求十億次，延遲要求五十毫秒以內。現在的架構遇到流量峰值就會抖，你怎么改？"

金玉珩后背微微發熱。這個問題他在字節實習時遇到過類似的，但星恒的量級更大。他腦子里過了三秒，開口："先動緩存層。現在的多級緩存命中率只有七成出頭，我建議在L2和L3之間加一道預熱機制，把熱點數據提前推送到邊緣節點。另外，召回策略太保守了，可以把協同過濾和向量檢索并行跑，誰快用誰的結果，用超時熔斷兜底。"

他說話的時候歐陽蕓沒動，就盯著他。等他說完，她忽然笑了，嘴角翹得有點深。

"你是看了我們內部的技術***？"

"沒有。"金玉珩老實回答，"看了你們官網發的技術博客，還有兩篇專利摘要。"

歐陽蕓沉默了兩秒。然后她站起來，繞過桌子直接走到金玉珩身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響，每一下都砸在安靜的會議室里。

她在金玉珩椅子旁邊停住，彎腰，一只手撐在他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搭在桌面。她俯身的時候頭發垂下來幾縷，蹭過金玉珩的耳朵，呼吸帶著咖啡的微苦，貼得極近。

"金玉珩。"她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打在他耳廓上，"這套方案，我帶著團隊想了三個月，沒找到突破口。你看了兩篇博客就給我答案？"

金玉珩沒躲。他微微側頭，視線和她對上一秒——她眼睛里有一點認真，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歐陽總監，我可以說實話嗎？"

"說。"

"你們的設計文檔第三頁有個隱藏假設，默認用戶興趣是靜態的。但用戶會變，昨天喜歡球鞋今天可能追劇，緩存策略必須跟著用戶行為向量動態調整。你們之前沒人往這個方向走，因為壓力太大了，代碼債太重，改了容易崩。"

歐陽蕓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直起身，退后半步，雙手抱在胸前，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你通過了。"她轉身走回座位，拉開抽屜抽出一份合同拍在桌上，"待遇：年薪四十萬，項目獎金另算，每年兩次調薪機會。另外——"她拿出筆在合同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推過來，"我個人申請給你加30%技術津貼，簽字的，別聲張。"

金玉珩低頭看。歐陽蕓的字很漂亮，帶著點潦草的勁兒，筆鋒利得像她這個人。

"條件呢？"他問。

"條件就一個——"歐陽蕓把筆帽扣上，咔噠一聲，"以后你有任何技術卡點，直接找我。微信、電話、半夜三點，都行。24小時在線。"

她遞過來一張名片，啞光質地的，上面只有名字和手機號。金玉珩接過來翻了翻，揣進襯衫口袋。

"那就，合作愉快。"他伸手。

歐陽蕓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握了兩秒才松開。"還有，今晚迎新，就咱倆。我知道附近有家日料不錯，去不去？"

金玉珩剛想回答，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他沒看，臉上笑了笑："聽總監安排。"

歐陽蕓眉眼彎了彎，滿意的神色溢出來。"行，那你去辦入職。對了——"她叫住他，"門口有個姑娘，站了半小時了。你認識？穿白裙子的，一直在往里面看。"

金玉珩心里咯噔一下。他走到玻璃幕墻邊往下看——大樓正門外，韓琳穿著件嶄新的白襯衫配一步裙，手里拎著個紙袋，正仰頭往大廳張望。她看起來有點狼狽，頭發被風吹亂了，臉上的妝似乎剛補過。

"前女友。"金玉珩收回視線，"我下去處理一下。"

歐陽蕓挑了挑眉。"三分鐘。不然我親自下去請人走。"

金玉珩乘電梯下到一樓，推門出去時韓琳正好轉身看到他。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沖了兩步，嘴張開又閉上。

"玉珩！我……我爸媽剛才說話太難聽了，我替他們跟你道歉。"她把紙袋遞過來，"我給你買了件新襯衫，面試穿這個吧，比你身上那件好……"

金玉珩沒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韓琳去年生日送他的，洗得有點褪色了，但干干凈凈。

"不用了。"他聲音很平，"我面試過了。"

韓琳手僵在半空。"過了？"

"嗯。年薪四十萬，加項目獎金。戶口走人才引進，三個月辦下來。"

韓琳的嘴唇動了動，紙袋慢慢垂下來。她臉上的表情像調色盤，驚訝、懊悔、不甘心攪在一起，最后擰成一種很難看的笑。"那……挺好啊……恭喜你……"

金玉珩看著她，發現她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應該是昨晚沒睡好。但他心里沒什么波瀾了，像潮水退干凈之后露出來的沙灘，干凈，平坦，什么都不剩。

"琳琳，你回去吧。**媽說得對，現實一點。"他把自己剛才在咖啡館說過的話還給她，語氣一模一樣的平淡。

韓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保安走過來，禮貌地伸手攔住："小姐，您有預約嗎？這里是員工通道，外人不能逗留。"

韓琳后退一步，紙袋掉在地上，襯衫滑出來一角——淺灰色的，牌子不便宜，比金玉珩身上那件貴多了。她蹲下去撿，再抬頭的時候金玉珩已經轉身走進了大廳。

玻璃門合攏，把外面的風聲和她的聲音一起隔斷了。金玉珩沒有回頭。

電梯上行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歐陽蕓發來一條消息："處理完了？上樓，帶你看工位。"

他剛想回復，微信又彈出一條提醒。慕希妍的頭像安靜躺在對話框里，驗證消息寫的是："入職手續辦完來我辦公室一趟。"

金玉珩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電梯叮一聲到了三***，門開了。他收起手機，邁步出去。走廊盡頭，歐陽蕓正靠在工位隔板上沖他招手，笑容意味深長。

而大廳外面，韓琳還在風里站著，手里攥著那個紙袋，看著星恒大廈的玻璃幕墻發了一會兒呆。

她終于轉身，慢慢走了。高跟鞋的聲音一點一點遠下去，最后被城市的車流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