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市的七月，風(fēng)都是燙的。
許舟拖著那個掉了一個輪子的二手行李箱，站在平安公寓樓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白毛汗。他抬頭看著眼前這棟外墻皮剝落、爬山虎瘋長到了五樓的老式**樓，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六百塊一個月，押一付一，拎包入住。在這寸土寸金、連呼吸都要收錢的申海市，這個價格別說租個帶獨(dú)立衛(wèi)浴的單間，就是去市中心租個公共廁所的隔斷都費(fèi)勁。
“只要不漏雨，管它破不破。”許舟自我安慰了一句，拎起沉重的行李箱，吭哧吭哧地爬上了三樓。
他的房間是301室。推開那扇甚至有點(diǎn)漏風(fēng)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樟腦丸和陳年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只有十個平方，一張床，一個布衣柜，外加一臺插上電后轉(zhuǎn)起來聲音像拖拉機(jī)一樣的二手電風(fēng)扇。
許舟連衣服都沒力氣脫，整個人呈大字型直挺挺地砸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作為一家十八線廣告公司的底層策劃，他今天已經(jīng)被那個禿頂老板罵了整整三個小時，理由是他的方案不夠“五彩斑斕的黑”。隨后他又頂著近四十度的高溫，跨越大半個城市搬家。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的骨頭縫里都在往外冒酸水。
“好歹是在這座城市有個窩了，明天發(fā)了工資，必須去樓下吃碗加兩份大排的炒面。”
許舟閉上眼睛，伴隨著電風(fēng)扇“嘎吱嘎吱”的催眠曲，腦子里盤算著下個月的開銷，意識很快陷入了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走廊外微弱的感應(yīng)燈光透過門縫照進(jìn)屋內(nèi)。
“砰——！”
一聲極其沉悶且巨大的撞擊聲突然在門外炸響，連帶著許舟的床板都跟著劇烈震動了一下。
許舟猛地睜開眼，從床上一躍而起。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打鼓，后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什么動靜？煤氣爆炸了還是這棟破樓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坐在黑暗中聽了半分鐘，外面并沒有傳來什么呼救聲，反而響起了一陣極其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就在門外的走廊里，“踏、踏、踏”，最終停在了隔壁302室的門前。
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掏鑰匙。然后是一聲低沉且煩躁的嘆息。
“大半夜的，忘帶鑰匙了在那砸門？”許舟皺起眉頭，隨手抄起門后的一把舊掃帚，光著腳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
雖然這地方房租便宜得離譜，但治安環(huán)境絕對好不到哪去。他湊到門板上，瞇起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貼上了貓眼。
走廊昏黃的感應(yīng)燈下，站著一個穿著**美團(tuán)外賣服的男人。
這是許舟通過貓眼看到的第一印象。但很快，他就覺得哪里不對勁了。
那件外賣服穿在普通人身上是寬寬松松的，但穿在這個男人身上，卻仿佛隨時會被撐爆。高高隆起的背闊肌和粗壯的手臂線條，隔著劣質(zhì)的化纖布料都清晰可見。男人頭上戴著個外賣頭盔，因?yàn)楸硨χS舟，看不清長相。
只見那外賣壯漢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最終又放棄般地垂下雙手。他面對著302室那扇厚重的純鋼防盜門，突然往后退了半步，扎了個極其標(biāo)準(zhǔn)的馬步。
許舟在門里看得一頭霧水。這大哥干嘛呢？送外賣送出工傷把腦子送壞了？沒帶鑰匙你找開鎖公司啊，扎馬步難不成想用氣功把門震開？
就在許舟心里瘋狂吐槽的時候，外賣壯漢動了。
他沒有用肩膀去撞，也沒有抬腳去踹。他只是緩緩伸出兩只比正常**了一圈的粗糙手掌，一左一右，極其平穩(wěn)地抓住了防盜門門框邊緣的純鋼凸起處。
然后，壯漢深吸了一口氣。
那件**的外賣服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嘶啦”聲，背后的縫線竟然因?yàn)榧∪獾乃查g膨脹而崩開了幾針。
“咯吱——”
一種極度刺耳、讓人頭皮發(fā)麻的金屬扭曲聲在寂靜的走廊里響起。
許舟貼在貓眼上的右眼瞬間瞪大，瞳孔劇烈收縮，握著掃帚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到了什么？
通過貓眼那微帶魚眼效果的鏡片，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扇號稱幾百斤重、連切割機(jī)都要切上半天的純鋼防盜門，竟然在那兩只肉掌的**下，開始向內(nèi)凹陷變形。
防盜門的鎖舌在巨大的外力下發(fā)出絕望的崩裂聲。壯漢的手臂肌肉如同虬結(jié)的老樹根一般根根暴起，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低沉的悶哼，雙手猛地向外一翻。
“嘎嘣！”
火星四濺中，門鎖徹底崩碎，整扇純鋼防盜門就像是被小孩子扭壞的麻花一樣，從中間對折著彎曲了過來。
門，開了。
這特么是人類能干出來的事？！
許舟嚇得差點(diǎn)一**坐在地上，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這哪里是外賣員，這特么是從漫威電影里跑出來的綠巨人吧！徒手掰彎防盜門，這要是掰在人的脖子上，連頸椎骨都得被捏成粉末。
他腦子里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明天天一亮，連押金都不要了，立刻搬走！這破公寓絕對不正常！
走廊里，掰開門的外賣壯漢并沒有立刻進(jìn)去。他拍了拍手上的鐵銹，看著扭曲成麻花狀的門板，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妥，嘴里小聲嘟囔了一句什么。
許舟聽不太清，只能看到壯漢伸出手，似乎想把變形的門板稍微掰回原位，試圖挽回一點(diǎn)現(xiàn)場的慘狀。
但就在這時，壯漢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整個走廊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降至了冰點(diǎn)。感應(yīng)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許舟在門后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止了。因?yàn)樗吹剑莻€壯漢在黑暗中，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生硬的姿態(tài)，一點(diǎn)點(diǎn)把頭轉(zhuǎn)了過來。
頭盔下的臉龐隱藏在陰影里，但那一雙眼睛，卻在黑暗中散發(fā)著令人膽寒的光芒。
那絕不是正常人的眼睛。
壯漢的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般穿透了黑暗，精準(zhǔn)無比地鎖定在了許舟門上的貓眼處。那種感覺，就像是獵食者在黑暗中盯住了獵物，許舟甚至覺得對方能透過這小小的玻璃鏡片，看清自己臉上每一根因恐懼而顫抖的汗毛。
腳步聲再次響起。
“踏……踏……踏……”
壯漢沒有進(jìn)自己的房間，而是轉(zhuǎn)身，一步一步朝著許舟的301室走來。
許舟雙腿發(fā)軟，想要后退，身體卻像被釘死在原地一樣無法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龐大的黑影將自己的貓眼徹底遮擋。
下一秒。
“咚、咚、咚。”
粗糙的手指輕輕敲響了許舟的木門。
隔著薄薄的門板，一道帶著憨厚笑意、卻透著森森寒氣的粗獷嗓音在許舟耳邊炸響。
“兄弟，你看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