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像被鈍器反復碾過太陽穴。
孫煒猛地睜開眼，刺眼昏黃的白熾燈光晃得他下意識瞇起雙目。鼻尖縈繞一股潮濕泥土混合秸稈的氣味，墻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黃泥坯，頭頂一根電線孤零零垂下來，吊著一枚瓦數不高的燈泡。
身下是硬邦邦木板床，鋪一層薄薄粗布褥子。
這不是他的房間。
三十六歲的孫煒**發脹額頭坐起身，開始回憶，前一天夜里下班，吃完飯洗漱完畢，他窩在床上刷年代短劇，一連追了六七集。短劇劇情粗糙套路：主角是同名的鄉下青年孫煒，高中畢業，沒出路，聽從家里安排討好村長女兒，靠著女方家里關系擠進鄉辦機械廠，一輩子拿著死工資，遇事怯懦，婚后日子過得憋屈拮據。
一集接著一集，不知不覺熬到后半夜，后來困意涌上來，腦袋一沉失去知覺。
難道睡著睡著做了個太過真實的長夢？
他掀開薄被下地，腳上一雙洗得起毛的舊布鞋。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秋日冷風撲面而來。外面是農家小院，泥土地面，墻角堆著曬干玉米棒，籬笆圍著一小塊菜地。遠處高低錯落平房，土路蜿蜒伸向村口。墻外傳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車叮鈴鈴的鈴鐺聲響，有人高聲喊話，口音帶著九十年代縣城獨有的腔調。
“孫煒！醒了沒？**讓你去曬場收谷子！”
院子門外，隔壁鄰居大伯扯著嗓子喊。
孫煒心口狠狠一沉。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掌。掌心薄繭，年紀感明顯年輕不少，不再是常年坐辦公室、指尖微微發白的手。抬手摸臉，輪廓青澀，臉上沒有常年熬夜長出的細紋。
腦海之中兩股記憶交織沖撞。
二十一世紀打工人孫煒，在國企工作，收入平平，愛好躺平，唯一愛好就是刷低成本年代短劇，打發疲憊無趣的夜晚，小時候和爺爺學過些木工，閑暇幫朋友打些小家具，自學腌制醬菜，有一手好廚藝，年輕時還跟著親戚學過基礎裁剪手藝。
另一份記憶，屬于這個世界十八歲的孫煒。
今年高中畢業，高考差幾分落榜。父母都是本分農戶，一輩子困在這片村子。家里已經給他規劃好前路：托熟人走動關系，擠進鄉辦***工人，如果進廠不順，那就早點相親成家，守著幾畝田地過完一生。原主性格內向膽小，習慣聽從長輩安排，也就是那部短劇里面命運被動可悲的男主角。
劇情里再過兩個月，媒人上門牽線，介紹村長家姑娘。原主動心，刻意討好對方，好不容易靠著姻親拿到進廠名額，可廠子效益逐年下滑，中年下崗，日子步步艱難。
不行。
孫煒攥緊手心。重活一回，或者說穿進短劇世界，他絕不想復刻那樣一眼望到頭、身不由己的人生。
“醒了！馬上過來！”他揚聲朝外應了一句。
話音剛落，房門被推開。中年男人黝黑面孔，眉頭微微皺起，是這具身體的父親孫建國。
“睡這么久，身子不舒服？”孫建國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帶著農家父親慣有的嚴肅，“落榜已成定局，別成天悶在屋里胡思亂想。我托你表叔打聽鄉機械廠招工，過段時間有消息。進廠子拿固定工資，是安穩出路。”
來了。劇本最初的一條道路。
孫煒壓下心下波瀾，沒有立刻反駁。他清楚這個年代父母想法根深蒂固，硬碰硬只會激化矛盾。
“爸，我知道這事，先把地里農活干完再說。”他放緩聲調應答。
孫建國見他沒有往日消沉，稍稍一愣，點點頭叮囑兩句轉身離開。
屋里只剩孫煒一人。他靠著粗糙土墻長長呼氣。沒有系統彈窗，沒有儲物空間。所謂底牌，只有成年人幾十年閱歷、幾門不起眼手藝，還有模糊記住的時代走向。
1991年秋天。個體經營枷鎖慢慢松動，擺攤、開店、加工成衣無數機遇藏在時代縫隙。可遍地也藏陷阱，進貨被騙、**收緊、同行排擠，一步踏錯全盤皆輸。
兩條路擺在眼前，進廠安穩，一眼見底；闖蕩經商前路未知，風險重重。
孫煒望向窗外泛黃田野。
心想，我命由我不由天，先穩住家人，賺到第一筆啟動資金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