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一半番茄,一半從前
考上博士那天,我在發小群里約好周末慶祝。
我訂了我們第一次聚餐的那家老火鍋店,提前一天跟老板預留了包間。
周六到了店里,包間的門開著,里面已經坐了三個人。
女友顧青嵐,發小江晚寧,還有顧青嵐實驗室的師弟林星野。
桌上已經涮了一半,林星野正夾著鮮毛肚往顧青嵐碗里放。
“師姐你多吃點,最近做實驗太瘦了。”
我站在門口,顧青嵐抬頭看見我,筷子頓了一下:
“來了?我們等了你二十分鐘,太餓了就先點了。”
可我明明提前了五分鐘到。
鍋底是番茄和菌湯。
我們吃了十年的紅油鍋底,從來沒換過。
發小江晚寧解釋:
“星野不吃辣,換了個清淡的。你能吃辣嘛,隨便哪個鍋都行。”
可這頓飯本來是慶祝我的。
林星野遞給我一杯酸梅湯:
“哥,恭喜你考上博士,我敬你。”
他用的是我專屬的那個有缺口的杯子。
十年前我在這家店打碎的,老板幫我粘好留著當紀念。
他不知道,她們也不記得了。
我突然釋懷地笑了。
原來被悄悄換掉的,不止是十年的紅油鍋底,還有我。
......
“哥,你怎么不接呀?”
林星野舉著那個有缺口的玻璃杯,手腕微微晃動。
酸梅湯的深紅色液體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水痕。
我看著那道水痕,語氣很淡。
“我不渴。”
顧青嵐夾毛肚的動作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眉心擰起一道熟悉的折痕。
“星野好心敬你,你端一下杯子能怎么樣?”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慣常的指令感。
像在實驗室里糾正一個犯錯的本科生。
江晚寧在旁邊用漏勺撈著菌湯里的金針菇。
“沉硯,今天你考上博士,大家開開心心的。”
她把撈出來的金針菇放進林星野碗里。
“別甩臉子,搞得大家都不自在。”
我拉開椅子坐下。
十年的老火鍋店,冷氣開得很足。
我卻覺得有些悶。
“這個杯子是我的。”我看著林星野。
他愣了一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杯子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對不起哥,我不知道。”
他眼圈瞬間紅了,求助般地看向顧青嵐。
“我看這個杯子空著,就拿來倒飲料了,我馬上洗干凈。”
“不用了。”我說,“你用吧。”
臟了的東西,我從來不要。
顧青嵐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林星野擦手。
轉頭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厭煩。
“陸沉硯,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小家子氣?”
“一個破杯子,你要是喜歡,我明天給你買一套。”
我沒接話。
幾年前,顧青嵐在實驗室熬了三個通宵,發燒三十九度。
是我半夜背著她去醫院,天亮后又跑回這家店給她買骨頭湯。
當時沒拿穩,打碎了這個杯子。
老板知道我急,不僅沒要賠償,還幫我把碎片粘好。
說留個紀念,祝我們長長久久。
長長久久。
原來只需要一個林星野,就能輕易抹去。
鍋里的番茄湯咕嚕嚕地冒著泡。
顧青嵐用公筷下了一盤鮮蝦滑。
“你胃不好,吃點清淡的。”
她把煮好的蝦滑夾進我碗里。
我看著那顆沾著番茄紅湯的蝦滑,沒動筷子。
我對番茄過敏。
輕則起疹子,重則呼吸道水腫。
戀愛七年,她從來記不住。
或者說,她只記得林星野愛吃番茄鍋。
“怎么不吃?”顧青嵐看了我一眼。
“不餓。”
“隨你。”
她沒再管我,轉頭和江晚寧聊起了下個月的學術會議。
林星野時不時插句話,聲音清朗。
“師姐,那篇核心期刊的三作,你真的決定給我署名嗎?”
顧青嵐點頭。
“你前期數據整理得很辛苦,應得的。”
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縮。
那篇論文的核心數據,是我熬了半個月通宵,一行一行幫她跑出來的。
林星野不過是最后幫忙排了個版。
“顧青嵐。”我開口叫她。
她停下交談,目光不耐地掃過來。
“又怎么了?”
“那組數據是我做的。”
包間里安靜了一瞬。
江晚寧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沉硯,你都是要讀博的人了,跟師弟爭什么三作?”
“就是個掛名而已,星野明年要評獎學金,你當**的讓讓不行嗎?”
**。
她們叫得那么順口。
卻又明目張膽地把我的東西剝奪。
顧青嵐看著我,語氣平靜到近乎冷酷。
“團隊利益優先。星野比你更需要這篇文章。”
“再說,你幫我做數據,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理所應當。
我閉了閉眼。
是啊,在這段關系里,我的付出早就被明碼標價成了理所應當。
“買單吧。”我站起身。
這頓飯,我一口都沒吃。
顧青嵐很自然地拿起我的黑色雙肩包。
拉開拉鏈,從夾層里抽出我的信用卡。
遞給服務員。
“密碼他知道。”她對服務員說。
服務員把刷卡機遞給我。
我輸入密碼,看著長長的小票吐出來。
一千二百塊。
除了火鍋,還點了一瓶昂貴的紅酒。
林星野說想慶祝師姐文章見刊。
用我的錢。
走出火鍋店,外面下起了雨。
江晚寧去地下**開車。
顧青嵐撐開傘。
一把黑色的雙人傘。
她轉頭對我說:“你在這里等晚寧,我先送星野回宿舍。”
“他前陣子打球受了點傷,淋雨容易復發感冒。”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她的傘大半傾斜在林星野頭頂。
她自己的左肩被雨水打濕。
卻護著他走進了雨幕。
江晚寧的車停在我面前。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
“坐后面去。”江晚寧降下車窗。
“星野暈車,副駕駛是他常坐的位置,調得靠后,你坐著不舒服。”
我關上門,拉開后座。
車里的后視鏡上,掛著一個限量版的球鞋掛件。
我以前買的一個平安符,被隨手塞在門把手的儲物格里。
“沉硯。”江晚寧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
“你今天太不懂事了。青嵐平時那么忙,你不能總是因為一點小事跟她鬧。”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玻璃上倒映著我疲憊的臉。
“我不懂事?”我反問。
“對啊,一個杯子,一頓飯,一個掛名,你斤斤計較什么?”
我沒有再說話。
因為我知道,試圖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是徒勞的。
而她們,不僅在裝睡,還在合謀。
車停在公寓樓下。
我推門下車,沒打傘,徑直走入雨中。
回到家,玄關處放著一個藍色的紙盒。
是我昨天訂的慶祝蛋糕。
盒子已經被拆開了,里面的蛋糕缺了一大塊。
旁邊扔著一張林星野留下的便利貼。
“對不起哥,我不知道里面有芒果,吃了一口過敏了,師姐帶我去醫院了。”
我走過去,拿起那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蛋糕。
直接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