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喬是被凍醒的。
后背貼著冰涼的地面，寒意像針一樣扎進骨頭縫里。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破敗的房頂，蛛網從房梁垂下來，在穿堂風里輕輕晃動。
這是哪兒？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指尖觸到的地磚粗糙不平，縫隙里長著青苔?？諝饫飶浡还沙睗竦拿刮?，混著說不清的腐朽氣息。
冷。
太冷了。
阿喬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口大得能看見鎖骨的形狀。這不是她的衣服。
她明明記得自己剛才還在……
還在什么來著？
記憶像被人撕掉了幾頁，怎么都拼不完整。
“吱呀——”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穿著深藍宮裝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手里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瓷碗，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出人影。
“喲，醒了？”女人把碗往地上一擱，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喬，“我還當你熬不過昨夜呢?！?br>阿喬沒說話。
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有什么東西正在往腦子里灌——不屬于她的記憶，像被人硬塞進來的碎片。
大乾王朝。
冷宮。
罪臣之女。
被賜入冷宮，等死。
“發什么呆？”女人嗤笑一聲，“趕緊吃吧，今兒個就這一頓。明兒個還有沒有，就看你的造化了?！?br>阿喬看著那碗稀粥，胃里一陣翻涌。
不是餓的。
是怕的。
記憶還在涌。她想起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阿喬，是前戶部侍郎沈大人的獨生女。半個月前，沈家被抄，男丁流放，女眷入冷宮。
而原主的母親，三天前咽了氣。
這冷宮里，如今只剩下阿喬一個人。
“嬤嬤，”阿喬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外面……發生了什么？”
女人挑了挑眉：“你跟我裝傻？沈家的事，滿京城誰不知道？”
“不是沈家?！?a href="/tag/aqiao2.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喬撐著墻站起來，腿肚子發軟，“是……?！?br>她記憶里的東西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畫面，但她隱約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這座皇宮里醞釀。
那些在冷宮外巡邏的侍衛，腳步比以前更急。
那些經過墻外的太監，說話聲比以前更低。
還有昨夜——
阿喬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聽見了。
昨夜，有人在哭。
那聲音在冷宮的圍墻外響了很久。
然后，突然停了。
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你聽見什么了？”嬤嬤的語氣忽然變了，眼神也跟著銳利起來，“昨夜？你昨夜聽見什么了？”
阿喬心里一凜。
這個反應不對。
一個冷宮的嬤嬤，不該對“聽見什么”這件事這么緊張。
她迅速垂下眼，避開對方的目光：
“沒什么。做噩夢了?！?br>嬤嬤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后哼了一聲：
“最好沒什么。在這地方，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br>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她沒回頭，“今夜宮里設宴，你安分些。要是鬧出什么動靜，誰也保不了你?！?br>門重新關上。
阿喬聽見落鎖的聲音。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頭發里，拼命整理那些涌進來的記憶。
大乾王朝，建元三十二年。
皇帝年邁，太子蠢蠢欲動。
朝堂上**林立，明爭暗斗。
而沈家——原主的父親沈大人一戶部侍郎
沈家**，意味著皇上又少了一條臂膀。
阿喬深吸一口氣。
她現在所處的位置，是整座皇宮最邊緣的角落。冷宮里的人，連下人都不如。沒有人在意她們是死是活。
但昨夜那聲慘叫，……
那絕不是普通的刑罰。
阿喬閉上眼睛，試圖捕捉更多的細節。
原主的記憶在這里變得模糊，像是被什么東西刻意遮蓋。她只隱約記得，沈家被抄家前，原主的父親曾秘密送出一封信。
那封信的內容，原主不知道。
但原主的母親知道。
而她，死了。
阿喬睜開眼，目光落在地上那碗已經涼透的稀粥上。
活下去。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確定的事。
至于怎么活——
“咚。”
一聲輕響，從墻角傳來。
阿喬轉頭看過去。
什么都沒有。只有斑駁的墻面，和墻根處一叢枯死的雜草。
“咚?！?br>又一聲。
這次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敲擊墻壁的另一側。
阿喬慢慢站起來，放輕腳步，走到墻邊。
她把耳朵貼上去。
“咚、咚、咚?！?br>三下。
停頓。
又是三下。
這絕不是老鼠。
阿喬的心跳開始加速。
冷宮的隔壁，是什么地方？她努力搜索原主的記憶，卻發現這塊區域一片空白——似乎從未有人告訴過原主，冷宮外面連著什么。
“咚?！?br>這次的聲音，近得像是貼著她的耳膜。
阿喬猛地后退一步。
墻皮簌簌掉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磚石。一塊磚正在往外凸，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另一側頂著。
她盯著那塊凸出的磚，呼吸都放輕了。
磚被推開了。
一只眼睛出現在墻洞的另一側。
阿喬的瞳孔驟縮。
那只眼睛布滿血絲，瞳孔放大，正死死地盯著她。
下一秒，墻洞里塞進來一樣東西，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
磚塊被從另一側推回原位，墻面恢復如初。
阿喬站在原地，盯著地上那個東西。
是一個布包。
很小，用臟兮兮的灰布裹著，看不出里面裝了什么。
她沒有立刻去撿。
冷宮這種地方，任何東西都可能是陷阱。
但那只眼睛怎么那么熟悉。
阿喬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包。
里面是一塊玉佩，和一張折疊的紙條。
她先拿起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絕不是冷宮里的東西。玉佩的背面刻著一個字——
“祁?！?br>阿喬不認識這個字代表誰，但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這是某個極有權勢的人物的標記。
她放下玉佩，展開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墨跡還沒干透就被揉成一團。
上面只有兩個字——
“祁淵。”
阿喬的手指微微收緊。
祁淵。
這個名字在原主的記憶里，占據著一個極其特殊的位置。
大乾王朝的六皇子。
當今圣上最年幼的兒子。
也是——太子最忌憚的人。
阿喬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今夜子時，慈安殿后。若不來，沈家滅門的真相，將永埋地底。”
紙條從指間滑落。
阿喬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變冷。
沈家滅門的真相。
原主的父親，真的是因為黨爭被牽連？還是另有隱情？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布包，看著那塊刻著“祁”字的玉佩，看著那張寫著求救信息的紙條。
冷宮的夜，來得比別處更早。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穿堂風變得更加陰冷。遠處隱約傳來絲竹聲，是宮宴開始了。
阿喬把玉佩和紙條藏進衣襟里，靠著墻慢慢坐下來。
她的腦子轉得飛快。
這明顯是個陷阱。
但紙條上那句話，像一根刺，扎進她的心里，拔不出來。
沈家滅門的真相。
如果她不去，這個秘密可能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而她，將在這座冷宮里，像原主的母親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去。她可不想這么快在這死去。
子時。
還有不到四個時辰。
阿喬閉上眼睛，開始在原主的記憶里翻找關于慈安殿的一切信息。
慈安殿，太后的寢宮。
六皇子祁淵，自幼養在太后膝下，自小隨很多知名大師學習，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他怎么會有……？
如果慈安殿后面藏著什么，那一定和太后有關。
而太后——
阿喬的思緒突然斷了。
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是很多人的。
從冷宮外面傳來，由遠及近，整齊劃一，帶著鎧甲和兵刃的碰撞聲。
侍衛。
大批的侍衛。
阿喬猛地睜開眼，看向緊閉的房門。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搜。”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今夜宮宴，慈安殿附近發現刺客。所有宮室，逐一排查，不得遺漏?！?br>刺客。
阿喬的心沉了下去。
她低頭看向藏玉佩和紙條的位置，衣襟里那塊玉，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心口發疼。
**。
如果他們搜到這里——
門上的鎖被人從外面打開。
火把的光透進來，照亮了阿喬毫無血色的臉。
“你，”侍衛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臉上劃過，“今夜有沒有聽到什么異常聲響？”
阿喬垂下頭，做出最卑微的姿態。
“回大人，奴婢什么都沒有聽見。”
侍衛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后揮了揮手。
“搜！”
火把的光芒充滿了整間屋子。
阿喬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能感覺到衣襟里那塊玉佩的形狀，正貼著她的皮膚，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