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宮西北角這間偏殿，窗紙破了三年都沒人補。

風(fēng)從豁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潮氣，吹得帳幔上褪色的海棠花一抖一抖，像垂死之人最后那幾口氣。

蘇云昭就是被這陣風(fēng)刮醒的。

她睜眼，入目是灰撲撲的素色帳頂，鼻尖縈繞著陳年灰塵混合劣質(zhì)熏香的古怪氣味。

她想抬手摸摸脖子，手腕卻沉得像墜了鉛。

勉強側(cè)過頭，視線掃過雕花拔步床上模糊的如意紋，掃過床邊矮幾上缺了口的青瓷茶盞，最后落在自己身上，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寢衣，袖口磨出了毛邊，領(lǐng)口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蓮，針腳粗糙得像是初學(xué)者練手之作。

不對勁。

她明明記得自己剛加完班，癱在出租屋的沙發(fā)上刷搞笑綜藝，看到男嘉賓滑倒的片段笑得嗆咳，順手往嘴里塞了顆超市買一送一的果凍。

然后……然后那顆果凍就像有了自己的意志，順著氣管就滑下去了。

她掙扎，捶胸，想喊救命卻發(fā)不出聲。

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外賣訂單、沒還完的花唄、微信里99+的工作群消息，最后徹底黑了下去。

再睜眼，怎么是這么個鬼地方？

“蘇御女，您醒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蘇云昭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疼，只能發(fā)出氣音。

帳幔被掀開一角，探進來一張圓臉，約莫十五六歲，梳著雙丫髻，穿青色比甲，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小宮女手里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汁，藥味濃得沖天，蘇云昭光是聞到就胃里翻涌。

“御女您可算醒了，奴婢都快急死了。太醫(yī)說您是寒邪入體，又兼心緒郁結(jié)，這才……”

小宮女絮絮叨叨，把藥碗放在矮幾上，又來扶她坐起。

蘇云昭由著她擺弄，腦子里一團亂麻。御女？太醫(yī)？這稱呼……她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圓潤，指節(jié)纖細，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連顆痣都沒有。

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常年敲鍵盤，指腹有薄繭，右手虎口還貼著剛買的 Hello Kitty 創(chuàng)可貼。

“你……是誰？”她終于擠出聲音，沙啞得像個破風(fēng)箱。

小宮女愣了愣，眼眶又紅了：“御女……奴婢是春草啊。您連奴婢都不認識了？”

她抽噎著，“太醫(yī)說您燒得厲害，怕是會傷著神智，果然……”

蘇云昭沒理會她的哭訴，靠著引枕，目光在屋子里逡巡。

這間屋子不大，陳設(shè)簡陋得令人心酸。除了這張拔步床，就只有一個掉漆的梳妝臺，臺上擱著一面模糊的銅鏡，幾支零散的頭繩。

墻角立著個衣柜，柜門半開，里頭掛著三兩件顏色寡淡的宮裝。

窗下有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倒是齊全，筆洗里還泡著支沒洗干凈的毛筆。

完全不像個妃嬪住的地方。

御女……即便在后宮品級低，也不至于寒酸成這樣吧？

“春草，”她試著喚了一聲，小宮女立刻湊過來，“我……這是哪個朝代？皇帝是誰？”

春草的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御、御女，您可千萬別再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此處是大周皇宮，****自然是……是端明帝陛下啊！”

她壓低聲音，像是生怕隔墻有耳。

“您昏睡這兩日，奴婢求了管事姑姑許久，才請了太醫(yī)來看一眼。姑姑說了，御女您身子弱，只管安心靜養(yǎng)，別總想著出去走動，也別……也別惦記那些不該惦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