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林若晴轉頭時，河里那顆腦袋已經沉了半截。少年兩只手胡亂拍水，抓起的水花擋住了臉，“救命”剛喊出口，他又嗆了水，咳得說不出話。
周承安把魚竿往地上一丟，跑過林若晴身邊。
“打急救電話，找救生圈。”
外套落在石凳上，他踢掉鞋，踩上臨水的石沿。林若晴只來得及抓住他一截衣袖，濕滑的布料便從指間抽走。
“承安！”
周承安縱身入水，水面砸開一個大坑，幾秒后，他從兩米外露頭，朝少年斜游過去。
“都別下水！”林浩然擠到岸邊，沖想往前湊的人吼，“打電話！誰看見竹竿了？”
他穿著保安制服，腰帶還掛著剛下班沒來得及摘的對講機。喊完便沿步道跑，撞翻了一個折疊凳也顧不上扶。
葉知微脫掉高跟鞋，赤腳踩上粗糙的石面。她先看水流，再看岸邊那只紅白相間的救生圈箱，彎腰扯出壓在箱底的繩子。
“繩結卡住了，給我騰地方。”
一個釣魚的老人把救生圈遞向林若晴。她接住了，圈身濕冷，拖在地上的繩頭沾滿泥沙。
水里的少年看見有人靠近，猛地撲向周承安。周承安側身讓開那雙亂抓的手，潛下去，從后面繞住他。
少年瘋了一樣扭動，胳膊肘接連撞在周承安肩上。周承安抬高他的下巴，讓他的口鼻露出水面，另一只手壓住那條亂揮的胳膊。
“別抓我，頭往后靠。想活就聽話！”
隔著嘩嘩的水聲，岸上仍能聽清每個字。少年嗆咳著掙了兩下，后腦終于貼上周承安的肩。
周承安改成側泳，單臂劃水，帶著他往石階方向靠。水流推著兩人向下游偏，離最近的上岸口越來越遠。
“圈！”周承安抬頭喊，“往我前面扔！”
林若晴抱著救生圈站在護欄缺口前。
繩子纏過她的手指，粗糙的纖維勒進皮肉。她看見周承安仰在水面，頭發全濕了，平日熨得整齊的襯衫緊貼著肩背。他一只手托著陌生少年，另一只手劃出的水越來越短。
“姐，扔啊！”葉知微在她身后喊。
救生圈抬到了林若晴胸前。
她眼前忽然閃過病房。護欄貼著掌心，冰涼。
父親枯瘦的手扣住她手腕。
“嫁給承安，我才閉得上眼。”
她聽見自己答應。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厭煩。
河風從領口灌進去，林若晴的后背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救生圈仍在她手里。第一聲催促貼著耳邊過去，第二聲來自人群，第三聲已經變了調。
這三秒里，周承安離岸邊又遠了一截。
林若晴望著他的臉，一個念頭從胸口鉆出來，清楚得讓她全身發冷。
別上來。
就這樣沉下去。
她的手指松了半寸。繩子沿掌心滑動，擦出一道灼痛，她才突然咬住舌尖。
“承安，接圈！”
她倉促掄起胳膊，救生圈撞上護欄，彈回腳邊。繩索繞住欄桿底座，拖著圈轉了半圈。
岸邊爆出一片急叫。
“繩纏住了，先理開！”
“人過去了，往下游！”
葉知微撲到欄桿邊扯繩，林若晴慌忙拎起救生圈。等纏住底座的那一截被扯開，水中的位置已經變了。
周承安托著少年越過石階，水流把他們帶到一段長滿青苔的斜岸。原本伸手就該碰到的救生圈還壓在林若晴懷里，他只能用肩膀頂住少年，咬著牙再往前送。
林浩然拖著一根竹竿沖回來，鞋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響。
“**，左邊！把人往左邊送！”
周承安抬眼看向岸上。他嘴唇已經發青，仍把少年的后背往上托了托。
“先接孩子！”
林浩然趴到斜岸邊，把竹竿探過去。少年剛碰到竹竿，雙手立刻死死抱住。兩個路人抓住林浩然的腰帶，三個人一起把竹竿往回拖。
周承安托著少年的腰，最后推了一把。
少年胸口擦過青苔，膝蓋撞上石沿，被岸上的人拽住胳膊拉了上去。他趴在地上劇烈咳嗽，吐出幾口水，指甲仍**竹竿不放。
“承安，圈來了！”
葉知微剛把繩子理順，林若晴已經抱著圈沖到缺口。周承安卻錯過了正對她的位置。
他伸手往岸邊夠，五指抓了個空。
下一次劃水時，他右腿突然繃直，身體猛地往下一墜。周承安拍了兩下水，試圖用左腿撐住，水面只剩半張臉。
“腿抽筋了！”有人尖叫。
林若晴掄起救生圈。圈飛出去，砸在周承安身后，差了兩米多。她往回拖，繩子卻又擦在護欄上。葉知微撲過去抬起繩子，兩人才把救生圈拖回石沿。
周承安回頭看了一眼，剛抬起胳膊，腳踝便被水下的東西扯住。幾縷水草浮上來，貼著他的褲腿打轉。
他沉了下去。
水面合攏，只剩幾串氣泡。林若晴手里的繩子一下垂軟，她站在原地，聽見自己的牙齒磕了一聲。
“給我！”
葉知微從側面撞開她，一把奪過救生圈。她沒有立刻拋，提著圈往下游跑了幾步，追到氣泡前方，赤腳在濕滑的石面上打了個趔趄。
周承安再次露頭時只來得及吸一口氣。葉知微壓低腰，把救生圈從貼近水面的角度平甩出去。
圈落在他右手前方。
“抓住！”
周承安的手拍到圈邊，滑開一次，第二次才勾進內圈。
葉知微把繩子繞過護欄立柱，雙手握緊繩尾，后腳抵住底座，整個人幾乎坐到地上。
“浩然，竹竿往他左手送。別拽圈，先讓他脫開水草。”
林浩然挪過來，半個身子探出斜岸。竹竿擦過周承安肩頭，他往回收了一寸，又重新送到周承安掌下。
“**，左手！抓死！”
周承安抱著圈，左手扣住竹竿。右腿還拖在水下，他低頭摸索幾次，扯開纏在腳踝上的水草。
“可以拉了。”葉知微盯著他的手，“慢點，順著水面拉。”
護欄立柱繃緊了繩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林若晴站在兩步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全是繩屑和泥。
周承安被拖到斜岸邊。林浩然丟開竹竿，跪進淺水，一只手抓他的腋下，一只手扣住腰帶。葉知微松開繩尾，也撲過去壓住他的肩。
兩個人連拖帶抬，終于把他弄上石板。
周承安側過身，咳出的水打濕了一**地面。他喘了幾口氣，右小腿還在**，手掌撐地時連肘部都在發抖。
林若晴撲到他身邊，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
“承安，你看看我。你怎么樣？”
周承安抹掉臉上的水，目光越過她，落在幾步外的少年身上。
“他咳過沒有？意識清楚嗎？”
“咳了，一直咳。”旁邊的人趕緊回答。
周承安挪過去，剛撐起上身便晃了一下。林浩然托住他的胳膊，他順勢跪到少年旁邊，拍了拍對方的臉。
“能聽見我說話嗎？叫什么？知道自己在哪嗎？”
少年睜開眼，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答了兩句。周承安摸了摸他的頸側，又低頭聽呼吸。
“讓他側躺，清掉嘴里的東西。別按肚子，也別圍這么緊，留點空氣。”
人群往后退開。周承安扶住少年的肩，確認他保持側躺，做完這一切，才坐倒在地。
林若晴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冷得發硬，她掌心那道繩子勒出的紅痕貼上去，疼得她縮了一下。
“我沉下去前，只看見你拿著圈。”周承安喘著氣看她，“后來眼前全是水。謝謝。”
林若晴嘴唇動了動。葉知微站在旁邊擰裙擺上的水，一句話也沒接。
急救車的鳴笛由遠及近。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下步道，先給少年吸氧，又替周承安裹上保溫毯，檢查瞳孔、血壓和腿部情況。
“他嗆了水，體溫太低，腿也抽過筋，最好一起去醫院觀察一下。”
周承安還想坐起來，被醫護人員按回擔架。他隔著保溫毯指了指少年，確認對方已經固定好，這才閉眼靠住枕墊。
林浩然跟著擔架走了幾步，抬手擦掉額頭上的水。
“**長這樣，膽子倒比偶像劇男主大。”
他的聲音發緊，尾音剛落就轉身幫醫護人員抬擔架，再沒多說。
林若晴要跟車。她撿起周承安的鞋和外套，走到急救車邊時，高跟鞋踩進了那截濕繩里，腳下一絆。
葉知微扶住她的胳膊。
“站穩。”
林若晴抽回手，把濕發別到耳后。
“我剛才嚇壞了。”
葉知微看著她。姐姐的臉依舊漂亮，妝只花了眼尾一點，唇上卻找不到半點血色。那道勒痕橫在掌心。
可剛才，催促聲一聲接一聲，她遲遲沒把圈扔出去。
急救車門打開，林若晴轉身上車。葉知微彎腰撿起自己丟在步道上的高跟鞋，目光又落到那張側臉上。
林若晴終于察覺，回頭和她對視。
片刻后，她先移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