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漿順著指縫滑落，冰冷中泛著鐵銹般的腥臭。
許靖蹲在蘆葦叢的陰影里，掌心緊貼著那具剛被翻過來的**。死者是一名黑市采集者，身上的粗麻短袍被利刃從背后貫穿，后心的豁口還在往外滲著暗紅黏液。人剛咽氣不久，體溫甚至沒有完全散去，但那只僵死的手掌已經被許靖強行掰開。
半枚月形銅扣滑進許靖手心，邊緣帶著鋸齒狀的斷口。
還沒等他將東西收好，耳邊原本沉悶的河水轟鳴驟然變了調子。
流速極快的灰燼河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截斷，渾濁的灰黑水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央退縮。泥沙被抽離的咕嚕聲在兩岸密集炸開，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干癟丑陋的河床便**地暴露在空氣中。
那不是普通的河灘。
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下，層層疊疊堆滿了被灰水浸泡得焦白的獸骨與人骸。折斷的青銅船釘、腐朽的龍骨殘木像是一根根斜插在爛泥里的肋條，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更危險的是，隨著河水退去，深鎖在水底的毒霧伴隨著滾燙的水汽轟然蒸騰，化作淡灰色的氣浪直撲河岸營地。
“起霧了！退到高處去！”
營地方向傳來傭兵隊長科爾粗啞的暴喝。
原本在岸邊扎營的幾名傭兵猝不及防，吸入了翻卷過來的濕熱灰氣，腳步立刻踉蹌起來。兩名握著短斧的漢子眼神忽然發直，死死盯著身旁的同伴，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別過來……林子里的剝皮蜥爬上來了！”其中一人尖叫著揮動斧頭，險些劈中身側同伴的肩膀。
“閉嘴，那是老劉！把藥布捂上！”老巴沉穩的聲音穿過混亂，他一把拽住發瘋的傭兵，將浸過解毒藥汁的粗布硬生生塞進對方嘴里，手腳麻利地將人拖向土坡。
許靖沒有回頭看營地的混亂。他借著俯身查看地勢的動作，迅速將那半枚月形銅扣塞進右腳皮靴的夾層里。
銅扣觸碰到腳踝皮膚的瞬間，上面沾染的他指尖的血跡似乎滲了進去。一股突如其來的灼痛猛地從皮肉炸開，燙得許靖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他猛地抬起頭。
隔著翻滾的灰白水汽，在河對岸那片死寂的枯木林邊緣，一團模糊的黑影正無聲地立在亂石之間。那影子的肩膀微微下沉，身形單薄微駝，甚至連側頭時的弧度，都與此刻半跪在泥里的許靖一模一樣。
黑影沒有面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隨后向后隱入更濃的毒霧深處。
許靖的心臟重重撞擊著胸膛。他按住靴筒，深吸了一口帶著刺痛感的空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抓起手邊的抄錄皮紙，快步沖回營地。
“許靖！滾過來！”
科爾站在高處的巖石上，大劍插在腳邊泥地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指著下方**出來的河床：“看看那些石頭，水退得不對勁。這不是枯水期，水流全往中間陷下去了。”
幾名傭兵正手忙腳亂地捆扎輜重，老巴遞過來一塊微濕的布巾，許靖接過來捂住口鼻，快步走到巖石邊緣低頭俯瞰。
河床上露出了數道人工鑿刻的深槽，縱橫交錯，呈輻射狀排列。那些刻痕雖然被水草和泥沙覆蓋，但邊緣極其規整，底部隱隱泛著鉛灰色的暗光。
“不是自然退潮。”許靖的聲音隔著布巾顯得有些發悶，但吐字異常清晰，“這是古代渡口的‘分水槽’，屬于某種大型引流陣的殘跡。上游的舊水閘被人強行打開了，所有的水都在往地底暗渠灌。”
科爾眉頭擰緊：“有人在上游動了手腳？”
“閘門一開，灰燼河兩岸的水汽和毒霧會被全部壓向低洼處。”許靖指了指正在順著河道蔓延的灰色濃霧，“把水抽空，是為了把這片區域里所有活著的生靈，逼得只能順著**的河床往前走。”
這話讓周圍幾個傭兵的臉色變得煞白。
“說得頭頭是道啊。”
一個尖細的聲音冷不丁插了進來。傭兵老干瘦提著一把短刀走上坡頂，一雙三角眼在許靖身上反復打量，嘴角掛著冷笑：“剛才大家都在搬東西，就你一個人往蘆葦蕩深處鉆。那底下剛才可是躺著具剛死的**，你湊過去那么久，是不是在死人身上翻出了什么好東西，瞞著大家沒說？”
老干瘦轉頭看向科爾，聲音拔高了幾分：“隊長，這小子一路上古古怪怪的，剛才河水一退他就往回跑。依我看，上游放水指不定就是沖著他手里的東西來的，不如現在就把他的行囊和靴子搜個干凈，免得帶了什么招災引禍的臟物！”
周圍幾名傭兵停下了動作，目光紛紛投向許靖，眼神中帶上了警惕與貪婪。
許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靴底那枚銅扣傳來的灼熱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在皮膚上燙出一陣陣**般的麻木。他沒有后退，也沒有試圖解釋自己清白，只是冷冷地看著老干瘦，隨后抬手指了指前方河床中央一塊看似干燥平整的灰泥地。
“你想搜我的行囊，可以。”許靖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如果你打算帶大家從那片干地沖過去，最好先看清楚那下面的氣孔。”
科爾順著許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暗沸泉’的裂隙。”許靖迅速說道，“河水退得太快，地底的高熱毒漿還沒冷卻，全被壓在薄泥殼下面。只要踩上去超過三個人，泥殼就會碎裂。噴出來的毒煙能在三息之內把人的肺爛穿。”
老干瘦臉色微變：“你少在這里嚇唬人——”
話音未落，一只受驚的泥沼長尾雉從殘木后竄出，撲騰著翅膀落在了那片干燥的灰泥地上。僅僅兩步，泥層下噗的一聲爆開一道拳頭大小的缺口，一股滾燙的白煙噴涌而出。那只飛禽連慘叫都未發出，羽毛瞬間焦黑，整個身軀在幾個呼吸間化作一灘冒泡的爛肉。
四周一片死寂。
老干瘦喉嚨動了動，干笑了一聲，握著短刀的手悄悄垂了下去，沒敢再提**的事。
科爾深深看了許靖一眼，拔出地上的大劍，沉聲道：“按許靖指的路走，繞開河床中心，所有人跟緊隊伍，別掉隊！”
命令下達，隊伍不再耽擱，迅速向著石丘方向撤離。
許靖背著沉重的物資包走在隊伍中段。腳踝處的灼痛感逐漸轉變成一種奇特的冰涼，仿佛那半枚銅扣正在貪婪地**著他皮膚表面的微薄熱量。
山風卷著濕冷的灰霧撲面而來，周圍的能見度降到了不足十步。
“救……救命！”
走在許靖身側的一名年輕搬運工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河岸邊一株枯死多年的黑柳樹下，數條布滿細密倒鉤的灰色藤須在霧氣中猛然彈射而出，死死纏住了搬運工的腳踝，硬生生將他拖向河岸斜坡下的裂隙。
那搬運工面孔扭曲，雙手瘋狂抓**泥地，指甲全部崩裂。
周圍兩名傭兵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那些詭異的藤須波及。
許靖腳步一頓。他的理智在瘋狂警告他不要多管閑事，行囊沉重，腳下的毒泉隨時可能爆發，在這個地方停留半秒都是在拿命**。
但當搬運工那雙充滿絕望與恐懼的眼睛望過來時，許靖的身體卻比腦子先動了。
他一把扔掉手中的記錄木板，猛地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攥住了搬運工伸出的手腕。
拉扯的力量大得驚人，藤須上的倒刺瞬間劃破了搬運工的小腿，鮮血淋漓。許靖咬緊牙關，雙腳死死蹬在身后的碎石堆上，手臂青筋暴起。
就在他發力的那一瞬間，周圍灰蒙蒙的霧氣似乎暗沉了一下。
許靖腳下投射出的影子，在沒有任何光源照射的情況下，詭異地向前拉長了一寸，微微沒入了泥土。
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陣極其微弱、破碎的呢喃。
那不是搬運工的聲音，而是一個更加空洞、遙遠的女子聲線，帶著瀕死時的喘息，斷斷續續地順著泥土鉆進他的腦海：
“……別碰印記……他們……在門后……”
許靖瞳孔驟縮。
“發什么愣！拉！”老巴粗厚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搬運工的后衣領，短刀在半空劃出一道寒光，干脆利落地將那幾根纏繞的藤須斬斷。
斷裂的藤須像受驚的毒蛇般縮回了地底裂隙。
搬運工癱軟在地上，劇烈咳嗽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許靖松開手，撐著膝蓋站起身，大口喘息著，手心全是冷汗。耳邊那道詭異的求救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只是毒霧引起的錯覺。
老巴拍了拍許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將水袋遞過去：“喝一口，壓壓驚。”
許靖搖了搖頭，沒有接水，只是默默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記錄板。
此時，灰燼河底最后一股暗流也徹底排空。
濃重的毒霧在強風中被吹散了些許，整條干涸的河床終于完全展現在眾人眼前。
在河床正中央，一艘半沉在淤泥里的巨大古代運兵船殘骸徹底露了出來。在殘破的船艏下方，赫然躺著一具尚未腐爛的**。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極其罕見、繡有繁復暗金紋路的深紫長袍——那是南方古城高階祭司才配穿戴的祭服。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這具**早已干癟的胸口正中央，一枚巴掌大小、泛著暗沉青銅光澤的完整月形印記，正如同刑具一般，被四枚鐵釘死死釘進了死者的胸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