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再交不夠糧，全家充苦役！”
“聽清楚沒有？秋后，一粒都不能少！”
沒人敢吭聲。
黃沙裹著熱風灌進校場，吹得那張簡陋的分地圖紙啪啪作響。
“去年欠的糧還沒補上呢，今年又大旱……”人群里有人小聲嘟囔，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趙總旗眼一瞪，那聲音立刻斷了。
“嫌苦？嫌累？西北大營十萬兵等著吃飯呢！你們要是種不出糧，就拿命去填！苦役礦洞里缺人，正好把你們補進去！”
校場上幾十號屯田兵齊齊縮了縮脖子。
雁門軍屯連著三年大旱，地里的土干得跟石板一樣，鋤頭刨下去直冒火星。去年收成不到往年的三成，好幾戶人家秋后被拉去了礦洞，至今一個也沒回來。
楚大山站在人群最外圈，始終沒有出聲。
他往那兒一杵，身形像堵黑墻。一米八五的個頭，肩膀寬得能扛門板。臉色黝黑，雙手粗糙，滿掌老繭厚得能磨鐵。
他懷里抱著個小小的人團子。破麻布裹著孩子，腦袋上沾了幾根草屑，亂蓬蓬的頭發底下露出一張圓臉。
兩歲的楚念趴在便宜爹胸口，不哭也不鬧，安靜地看著校場上的每一張臉。
她的身板裹在破麻布里，臉上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驚慌。一雙黑亮的眼睛安靜得過分，根本不像個快要**的屯田兵孩子。
三天前，她還是西北農業大學的農學碩士，正蹲在甘肅某個貧困村的試驗田里測土壤酸堿度。
一輛失控的貨車沖了過來。
天旋地轉之后，她再睜眼，便成了這個破軍屯里最窮屯田兵的閨女。
原主的記憶零零碎碎涌進腦海。
大淵朝，西北雁門軍屯。
爹叫楚大山，今年二十四歲。十六歲被征入伍，種了八年地，年年分到最爛的田。娘在她滿月時跟貨郎跑了，從此再沒回來。
父女倆窮到什么地步，住的窩棚連門板都是撿別人不要的。
楚念在腦中嘆了口氣。
她沒有慌。
丹田深處有一汪靈泉，溫熱的水意在體內流轉，生機十足，像顆定心丸。
她已經試過，掌心能沁出水來。水量只有一點，可其中蘊含的力量讓她渾身細胞都在歡呼。
至于這個爹是不是大字不識，懂不懂人情世故，并不重要。
能當飯吃嗎？能下地干活嗎？能在兵荒馬亂時，用那堵墻一樣的寬肩把她護住嗎？
楚念瞥了眼楚大山黝黑粗獷的臉。
能。
這就夠了。
校場上，趙總旗開始分地。
他攤開圖紙，用手指戳著上面歪歪扭扭的格子，扯著嗓子喊名字。
先分的是靠近干涸河床的幾塊地。那里也旱，可河床底下還留著些濕氣，算是矮子里拔將軍。
“張鐵柱，東邊河*三號地！”
“李大牛，河*五號地！”
幾個被點到名的屯兵臉上擠出些活氣，趕緊上前按手印。
楚大山默默聽著，沒有動。
按入伍年限算，他有八年資歷，本該排在前頭挑地。可他從沒在前頭挑過。那些人的嘴皮子比他利索，他爭不過。
“楚大山！”
趙總旗終于喊到他的名字。
楚大山往前邁了一步，懷里的楚念跟著晃了晃。
還沒等他走到圖紙前，旁邊竄出一個瘦高個，滿臉堆笑地攔在趙總旗面前。
王老三。
軍屯里出了名的油皮子，入伍才四年，嘴甜腿勤，和趙總旗處得比親兄弟還近。
“趙爺，趙爺，您等等！”
王老三**手，笑容往外綻。
“我家那婆娘前陣子剛生了老二，家里多了一張嘴，實在揭不開鍋。您行行好，那河*七號地離水近些。我多使把力氣，好歹能給娃兒多刨出幾口糧。”
趙總旗皺了皺眉，視線在王老三和楚大山之間轉了一圈。
楚大山站在原地沒有出聲，只把懷里的閨女抱得更牢。
“大山兄弟，既然你向來不挑，那哥哥我先選河*地，把西頭那半畝清凈地留給你，如何？”
王老三轉過頭，笑嘻嘻地拍了拍楚大山的胳膊。
楚念在便宜爹懷里看得清楚。
所謂西頭那半畝“清凈地”，是整個軍屯最遠、最荒的一塊鹽堿地。
地表泛著白花花的堿霜，硬得跟鐵板一樣。別說莊稼，連野草都不愿意長。去年分到那塊地的老孫，秋后顆粒無收，最后被拖去了礦洞。
“行。”
楚大山悶聲吐出一個字。
周圍幾個屯兵互相看了看，有人撇嘴，有人搖頭，卻沒人替他說話。
王老三的笑容更深，趕緊湊到圖紙前按下手印，生怕楚大山改口。
趙總旗看了楚大山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把圖紙上西頭那塊地劃給了他。
“按手印。”
楚大山騰出一只手，大拇指往印泥上一按，隨后落在圖紙上。
干脆利落，和他這個人一樣。
分地散場后，屯兵們三三兩兩往回走。
王老三從后面趕上來，假惺惺地拍了拍楚大山的背。那巴掌啪啪作響，在風沙里格外清楚。
“大山兄弟，別往心里去啊，都是為了娃兒。你一個人帶著個丫頭片子，少種點地也省力氣不是？”
楚大山腳步沒停，只悶聲應了一下。
王老三湊近幾分，壓低聲音，精明勁兒全寫在臉上。
“我跟你說，西頭那塊地你也別太費心思了。去年老孫就在那塊地上把腰累折，最后一粒米都沒收著。你趁早想別的出路。真到了秋后，找找門路，苦役也分輕重。”
“我閨女還小。”
楚大山停下腳步，嗓音低沉，像悶雷壓在地面。
“她去不了礦洞。”
王老三被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看了一下，訕訕收回手，干笑兩聲，快步走了。
楚念趴在便宜爹肩頭，看著王老三逃走的背影，默默記下了這筆賬。
河*七號地，是吧？
記住了。
楚大山抱著閨女一路悶頭走，直到走到軍屯西頭盡頭的荒地前，才停下腳步。
白花花的堿霜覆在地面上，像鋪了層劣質鹽霜。干裂的土縫有手指寬，翹起的土皮硬得能割手。
放眼望去，半棵草也沒有，連蟲子都絕了跡。
風灌過來，卷起堿土，打在父女倆臉上。
楚大山蹲在地頭，許久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閨女，嗓子啞啞的。
“念兒，爹……爹今年爭不過他們。”
楚念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他粗糙的臉。
“沒事。”
奶聲奶氣的兩個字，讓楚大山愣了愣。
隨后，他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他只當閨女在哄自己。兩歲的娃娃，能懂什么呢？
楚念的腦子已經飛快轉起來。
她打量著這半畝鹽堿地。
職業習慣在腦中自行運轉。堿霜的顏色和分布，土壤裂縫的深度與走向，地勢起伏，全都拼成了一張土壤診斷圖。
重度鹽堿化，pH值估計在9以上。
地勢西高東低，東邊有個淺洼地。只要深翻壓堿，再配合靈泉水定點澆灌……
她的掌心發熱。
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從胖乎乎的指尖沁出，在夕陽下泛著碧色光澤。水珠里藏著讓植物瘋狂生長的生機。
楚念把手縮回袖子，心跳快了半拍。
計劃已經在腦中鋪開。
這塊所有人眼里的絕地，將成為她楚念來到這里后的起頭試驗田。
唯一的問題是，她得先教會這個連鋤頭把都握不穩的便宜爹，怎么按她的法子翻地。
可楚大山正蹲在地頭，愁得滿嘴燎泡。他拿著枯枝在堿地上劃來劃去，嘴里念叨著。
“種啥呢……種啥都活不了啊……”
楚念看著他那張愁成苦瓜的黑臉，忽然覺得，這任務的難度也許比改造鹽堿地還高。
遠處，王老三哼著小曲，朝河*地走去。他回頭望了荒地一眼，笑容里盡是得意。
楚大山腳邊的土縫里，一滴水珠不知從何處滾落，慢慢滲進干裂的堿土深處，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