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是在老板第三次畫餅之后決定辭職的。
七年社畜，腰椎間盤突出，體檢報告六項異常。老板站在投影儀前說"咱們馬上上市了"，他坐在最后一排看手機里的銀行余額——七百萬，夠了。
他打算回老家，四十萬買個帶院子的小房子，剩下的做穩健理財，每月一萬出頭被動收入。不婚不育，物欲極低，唯一的愛好是看書。辭職信存在手機里，三行字，體面平淡。
那天出門天陰，他換了一把結實的傘，準備帶回老家用。地鐵人多，他靠在門邊盤算著回去清雜草、種花、打書架。到站后步行八百米去公司，雙向四車道的馬路上，他看見了那個小女孩。
兩三歲，粉裙子，一只紅涼鞋，站在馬路正中間，手里攥著蔫了的氫氣球。車從她身邊擦過，她被喇叭聲嚇得一抖，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三十米。他跑了。
抱起她轉身往路邊沖，余光里一片橘紅色斜壓過來。渣土車。剎車聲響了一瞬，被一聲沉悶的撞擊吞沒。
"餅還沒來得及交。"
然后他飛了出去。
黑暗。暖**的光從門縫漏進來。鐵銹、煤灰、汗水、劣質燒酒的氣味。有人在說話："撿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胸口都塌了……"
陸淵睜開眼。低矮的土墻，油燈光，墻上掛滿鐵器。一把錘子擱在墻角，錘柄油黑發亮，錘頭銹跡斑斑。
老鐵匠坐在床邊，五十來歲，頭發花白，左腿短了一截，手里端著黑乎乎的藥湯。
"醒了？喝了。"
"這是哪兒？"
"青州，鐵匠鋪。"
陸淵閉上眼。沒有電燈，沒有手機，沒有渣土車，沒有老板那張紅光滿面的臉。粉裙子的小女孩，丟了的紅涼鞋，剎車聲，飛出去——然后是那套四十萬的院子，書架，陽光曬在背上。
全沒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牽動肋骨，疼得倒吸涼氣。
"你笑啥？"
"我本來……該去躺平的。"
藥湯灌下去，苦得皺眉。他躺回硬板床上，盯著熏黑的房梁，腦子里二十年的歷史功底嘩啦啦地翻涌出來。青州、鐵器、土墻、油燈——大約在唐宋之前，甚至更早。
"躺平是不行了。那就先活下來吧。"
他閉上眼，聽著風箱漏氣的嘶嘶聲，聽著老鐵匠在隔壁咳嗽磨刀的聲音。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后鎮上會來一隊兵，領頭的會拿出一張畫像，問鎮上的每一戶："見過這個少年沒有？"畫像上的臉，和他一模一樣。
馬蹄聲在鐵匠鋪門口停住的時候，陸淵正坐在門檻上看一本借來的《春秋》殘卷。
他沒有抬頭，但耳朵已經數清了：四匹馬，后面一輛牛車，一個文吏。屯長翻身下馬，甲胄上有銅釘，腰帶扣虎頭紋。他掏出帛畫展開："軍府查訪一名走失的少年，年十五六，面有舊傷——"
畫上的人，瘦長臉，濃眉，顴骨有一道疤——正是他的臉。
老鐵匠拎著酒壺出來，瞅了一眼畫像，面不改色："我這鋪子里只有我個糟老頭子，哪來的少年？"
屯長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虛掩的門板上，手按上了刀柄。
老鐵匠笑了一聲，側身讓開："軍爺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