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把那只舊表放到修復燈下時,表殼還沾著一層沒擦干凈的灰。
灰簽貼在表帶扣旁,邊角卷起,露出下面一小截褪色的紙。托管清單里,歸屬欄印著“無主物”,后面蓋著一個模糊的日期章。客戶坐在工作臺對面,手指壓著那張清單,先看表,再看她。
“把灰簽撕了,表面拋亮,機芯換成能走的通用件。”客戶說,“這件東西要作為無主物處理,舊標簽留著很難看。”
林硯秋沒有碰標簽,只把報價單往前推了兩厘米。
“外觀翻新一千二,換機芯另算。灰簽原樣留著,寫進交接單。”
客戶的手指在清單上敲了一下。
“林師傅,你修的是一只表,別把手續想得太復雜。清單都寫了無主物,誰還在乎里面那點舊零件?”
她用指甲壓住灰簽卷起的邊角。“交出去以后,簽字的人要看它。**,誰都說不清。”
她說完,工作室里只剩修復燈的風扇聲。燈罩烤熱了金屬,灰塵貼在玻璃邊緣,細細一圈,正好壓住表盤上方那道缺口。
客戶皺起眉,把表往回收。
“那就別修了。我拿去找別人。”
“可以。”
林硯秋沒有攔。
“取件前先結檢查費三百八。表已經開箱,狀態要寫進移交單。”
客戶的動作停在半途。
“我還沒讓你動。”
“開箱檢查從我接過物品開始。包裝、標簽、表殼和表芯的照片已經存檔。”
她點開桌邊的平板,屏幕上是一**拍的照片。舊表躺在黑色泡棉里,灰簽的背面壓著一道細細的膠痕,表帶扣下方還有一塊沒有擦掉的油漬。
客戶盯了幾秒,把手收了回來。
“你們做舊物的,收一筆是一筆。”
“檢查費里就包括這一步。”
林硯秋拿起放大鏡。
“先看三處:表殼拆過沒有,機芯還剩多少原裝件,灰簽是誰貼的。”
“清單已經寫了。”
“清單寫的是無主,照片里沒有接收人。我要先把這兩處對上。”
她把表翻過來,后蓋邊緣有一圈很淺的撬痕,缺口被人用銀色漆筆掃過,顏色比表殼新。表冠松著,往外拔時帶出一絲細碎的金屬粉。她擰動表冠,阻力先重后輕,指腹能感到里面有一段齒輪沒有咬住。
客戶看見她沒有拆機,語氣緩了半分。
“能修嗎?”
“先看原始零件還剩多少。”
“我說了換通用件。”
“通用件會讓它走起來,拆過什么、留下什么,報告都得寫。”
客戶沒有回答,視線落在灰簽上。那張標簽被折過兩次,折痕里藏著一粒黑色纖維,粘在膠面上,撕開就會帶走一塊紙。
林硯秋戴上薄棉手套,用尖頭鑷子托起表帶扣,先給灰簽拍了正面和側面,又拿透明薄膜壓住卷起的邊角。客戶伸手要拿。
“別碰。”
“我只是看一眼。”
“看可以,拿會改變狀態。”
鑷子橫在表帶扣前,客戶的手停住,隨后收了回去,椅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響。
林硯秋把標簽的編號抄進維修單,旁邊加了一行:原標簽保留,暫不揭除。她簽下名字,又把單子轉給客戶。
“要繼續,就按檢查、修復、復核三個階段走。你可以隨時取回,灰簽和原始零件跟表一起交。”
“復核也要收費?”
“要。復核是確認記錄,不是多看一眼。”
“行。”客戶說,“但你得保證修完以后能賣。”
“我只保證修復結果和記錄內容。歸屬要看移交材料。”
“它寫著無主物。”
“那就更要保留原樣。”
“我今天就要把這一批交出去,表上留著灰簽,接手的人不會簽收。”
這句話落下,客戶的臉色難看了一瞬。她抓起筆,在復核委托欄簽了字,筆尖壓得很重,最后一筆幾乎劃穿紙面。
林硯秋收好單據,開始拆表。
表背的螺釘被舊油封住,她先用木簽清掉邊緣的硬垢,再將螺絲按拆下的順序放進磁性盤。后蓋掀開時,一股酸澀的金屬味鉆進鼻腔,里面的機芯比表殼干凈,夾板上有長期摩擦留下的亮痕,靠近擺輪的位置卻缺了一小片。
客戶探頭過來。
“這不就是壞了?”
“壞在原裝件上。”
林硯秋把修復燈調低,亮光落在那塊缺口里。原裝撥叉的邊緣有一處細小變形,旁邊卡著半枚斷下來的**。有人清理過機芯,沒把碎片帶走,反倒用一層黏稠的油把它壓在夾板下面。
她用竹針挑出**,放在白紙上。**薄得接近透明,彎曲處有一條暗紅色的銹線。
“還留著?”客戶問。
“留著。”
“這種東西修了也值不了錢。”
“先把它留下。收件人自己看記錄。”
她不再解釋,取來顯微鏡。鏡下的**邊緣布滿細小的崩口,原來的弧度只剩一半。林硯秋先用清潔液軟化油垢,再用細銼修去毛刺,手腕保持同一個角度,銼刀每次只走過一小段。她把**放回撥叉旁,調整壓點,轉動表冠。
齒輪動了一下,隨即停住。
客戶立刻開口。
“我就說該換機芯。”
林硯秋抬眼看她。
“動力到了,卡點還沒回位。”
“你能修好嗎?”
“正在修。”
她把撥叉取下來,放到掌心的軟墊上。**重新裝回去時,她沒有拿新的替代件,只把原來的弧度一點點壓回去。金屬在鑷子尖下發出極輕的彈響,表冠再次轉動,擺輪晃了兩下,停在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林硯秋俯身靠近,看到擺輪軸旁粘著一縷藍灰色纖維。纖維被壓在夾板和齒輪之間,顏色與灰簽紙面上的舊墨很像。她沒有把它摳掉,先拍照,再夾進物證袋,袋口標注“機芯內異物,原位封存”。
客戶看見她寫字,臉上又浮出不耐。
“一根線也要記?”
“位置動過,我就少一層東西。”
“你們是不是都靠這些嚇人?”
“我記位置。”
她把物證袋放到臺燈外沿,繼續調整**。修復燈下,舊表的指針輕輕顫了一下,像被某個看不見的力推過刻度。
林硯秋的拇指壓住表冠,向前送進半格。擺輪重新擺動,齒輪一枚接一枚咬合,細碎的滴答聲從機芯里冒出來,起初斷斷續續,很快變得均勻。
原始**修復完成后,回損的麻意才追上來。林硯秋重新戴上手套,想把物證袋移到存檔盒里,鑷子剛夾住袋口,指腹便失去了重量感。
修復燈的白光從視野里退開。
玻璃被敲了兩下,聲音貼得很近。布料急促摩擦,呼吸短促地斷開,塑料膜被一把扯裂。有人壓低嗓子。
“別撕掉灰簽。”
金屬卡扣彈了一聲,拖動聲從遠處擦過地面。那道聲音停了片刻。
“我還活著。”
滴答聲重新回來,林硯秋的手懸在半空。鑷子從指間滑下,碰到托盤,發出一聲脆響。
她沒有去撿。
手指還能彎曲,細小的觸感卻全斷了。棉手套貼在皮膚上,只剩一層模糊的壓力,物證袋的厚薄、鑷子的尖端、螺絲的邊緣,全都分辨不出來。六小時。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先把手放到桌面,免得誤碰表和標簽。
客戶站起來。
“現在可以把灰簽撕了吧?”
林硯秋把透明薄膜重新壓平。
“不能。”
“它已經修好了。”
“修好和改掉記錄,是兩件事。”
她取下手套,拿起報告,在“修復后狀態”一欄寫下:走時恢復,原始**保留,機芯內異物封存,灰簽未揭除。寫到最后一行時,筆尖停了停,她補上“歸屬待復核”。
客戶盯著那幾個字,聲音沉下來。
“你這樣寫,誰還敢接手?”
“愿意接手的人會看記錄。”
“要是沒人接呢?”
“那就先保管。”
她將舊表放進透明罩,按下鎖扣。表盤下方的指針還在走,表帶扣旁的灰簽仍貼在原位,卷起的邊角被薄膜壓平,編號朝外。
客戶拿起手機,像要打電話投訴。林硯秋沒有抬頭,只把檢查照片和維修單裝進同一個文件夾,文件名按物品編號保存。她做完最后一次外觀比對,才把報告遞過去。
“三百八檢查費,修復費一千二,復核費按委托單執行。付款后取表,灰簽和物證袋一并交接。”
客戶沒有接報告。
“我只要一只表。”
“你簽的是復核委托。”
“我可以撤。”
“可以撤,已完成的修復和記錄仍然有效。”
這一次,客戶沒再爭。她低頭看著表盤,指尖在手機邊緣來回擦過,過了片刻,把報告接了過去。
“這一項不能刪。”
她點著機芯內異物的照片。
“這一項也不能改。歸屬沒有材料,只能寫待復核。”
客戶看著她,臉上的怒氣慢慢換成遲疑。
“你憑一只表,能復核出什么?”
“我先復核它被誰接收、誰貼簽、誰簽了移交。”
“清單上沒有這些。”
“所以才要查。”
客戶沉默了很久,最終在封存欄簽下名字,把手機收回口袋。她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只表,舊表的指針仍在走,透明罩上的灰簽像一塊沒有擦掉的傷口。
門合上后,工作室安靜下來。
林硯秋靠著椅背,等手上的麻意退成遲鈍。桌邊的手機震了一下,收到一張新圖片。發件人是剛才委托單上的號碼,附件名:H-13批次清單。
她點開圖片,第一行是剛修好的舊表,歸類仍寫著“無主物”。下面密密排著一串物品編號,狀態欄統一標注“待處置”,最下方的紅字提醒只有一句:七十二小時**零。
林硯秋放大清單,發現第一行的接收簽名被裁掉了,只留下半截墨跡。她盯著那半截簽名,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那句“我還活著”是誰說的?又是誰替這只表簽成了無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