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覺得，這世上最窮的博物館講解員，大概就是自己了。
月薪三千五，扣掉社保到手三千一，廉租房月租四百，水電兩百，剩下的錢要撐一個月的吃飯和活著。之所以還在干，是因為夜班補貼每天多二十塊——一個月就是六百，對沈安來說，這不是小數目。
"圖書館系博物館，市級三館合一，民俗分館。"他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自己單位的完整名稱，好像多念幾遍就能念出尊嚴來。
面前是沈安的值班桌。說是桌，其實就是一張從廢品站淘來的課桌，桌腿墊了三塊紙板才不平。桌上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中國民俗大觀》，旁邊是一杯泡了三遍的濃茶，茶葉沫子沉在杯底像一層黑泥。桌角立著一個相框，里面是一張老照片——一個扎馬尾辮的小姑娘，咧嘴笑著，缺了顆門牙，眼睛彎成月牙。
照片背面寫著四個字：沈寧，八歲。
沈安沒看照片。他已經很久不主動看了。只是每天上班把它擺出來，下班收進抽屜，像某種無聲的儀式。
時鐘指向凌晨一點。
市級民俗博物館坐落在老城區一條巷子深處，前身是清末的一座祠堂，后來改過糧倉，改過供銷社倉庫，最終在十年前的老城改造中被定為"文化遺產保護單位"，撥款修繕后成了現在這副樣子——灰磚灰瓦，飛檐翹角，里面塞滿了從民間征集來的各種舊物件。
說好聽了叫民俗器物，說難聽了就是一堆別人不要的破爛。
銅鏡、紙扎人、舊婚轎、祭祀用的香爐銅爵、褪了色的年畫、缺胳膊少腿的泥塑神像……全按類別分了展區，零零散散擺在玻璃柜里。白天的講解員帶著游客走一圈，講講風俗典故，半天也就過去了。游客們大多數是退休老人和放假的小學生，聽講解的時候一臉好奇，出了門就把內容忘個**。偶爾有搞民俗研究的學者來轉轉，蹲在展柜前看半天，走的時候搖搖頭，意思是"就這？"
但夜班不一樣。
夜班只有沈安一個人。
他合上書，起身，把手電筒別在腰上，拿起巡檢登記簿。每晚兩點和四點各巡邏一次，檢查展品完好、門窗鎖閉、消防通道暢通——這是**。至于為什么要一個講解員兼著保安的活兒，館里的說法是"精簡編制，一專多能"。
說白了就是請不起專職保安。
沈安推開后門，走進展廳。
夜間博物館的照明只留了幾盞應急燈，慘白的光打在展柜玻璃上，到處都是反光。空氣里有股陳年木頭和樟腦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但聞久了也就習慣了。
他先走婚俗展區。這里最顯眼的是一頂舊花轎，據說是**年間的物件，四抬大轎，紅漆剝落了大半，轎簾是暗紅色的綢布，蒙著一層灰。轎子旁邊擺著一組紙扎人——一對新郎新娘，臉上畫著紅艷艷的腮紅，笑容在暗淡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僵硬。
沈安每次經過這組紙扎人都要加快腳步。倒不是怕，就是覺得那笑法不對勁，太真了，不像紙扎的。紙扎人這東西，本來就是給死人做的，從作坊里出來就帶著一股子陰氣。館里收來的時候，送貨的師傅專門叮囑了一句"別在它們面前說喪氣話"，沈安當時覺得是笑話，現在想想也不太好笑。
他低頭看了一眼登記簿上的巡檢點位，逐項打鉤：花轎——位置正常；紙扎——完好；展柜鎖——正常。
紙扎新**嘴角好像比上次巡檢時翹了一點。
沈安停了一秒，又仔細看了看。
沒變。是燈光的關系。
他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祭祀器皿展區里陳列著一套銅制香爐和簽筒，簽筒里還插著十幾根竹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人抽過之后再也沒動過。沈安用手電照了照簽面，字跡早就模糊了，只剩幾個看不清的墨點。
銅鏡展區在走廊盡頭。那里有七八面銅鏡，年代從明到清都有，最大的一面是清中期的，鏡面已經氧化發綠，照不出人影。沈安遠遠掃了一眼，沒靠近——他從來不在夜里多看銅鏡。
這不是**，是習慣。老一輩人說過很多關于鏡子的規矩，他從小聽到大，雖不全信，但能避就避。反正多看兩眼銅鏡又不會漲工資，少看兩眼也不會扣績效。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辦公區的走廊時，腳步頓了一下。
安靜。
太安靜了。
博物館夜間本來就該是安靜的，但這種安靜不太一樣。沈安說不上來區別在哪兒，只覺得空氣像凝住了，連應急燈特有的細微電流聲都消失了。
然后他聽見了。
展廳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很輕，很碎，像小孩子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嗒。節奏不規則，忽快忽慢，像有人在展廳里踮著腳跑，又像有什么東西在木地板下面用指甲**板縫爬。
沈安站在原地，手電筒的光柱定在走廊盡頭。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花轎暗紅的輪廓和紙扎人僵直的影子。
腳步聲停了。
他屏住呼吸，數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熱脹冷縮。"沈安小聲對自己說，聲音干澀得像砂紙刮過喉嚨，"老建筑，木結構，熱脹冷縮。"
他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了一句"一點二十，巡檢正常"，字跡抖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他蹲在展廳深處，手電筒的光打在紙面上，他能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罰抄。他把"正常"兩個字描了兩遍，好像多寫一遍就能讓這件事真的變正常似的。
沈安把手電筒攥緊了一些，轉身快步往值班室走去。他決定剩下的巡邏等四點再說——不，四點也不去了，明天就跟館長說巡檢點位減少，理由是"優化流程"。反正館長也不懂，只要表格填了就行。
他走得很急，沒注意到身后展廳深處，那頂舊花轎的轎簾，輕輕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