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沖看見飛書消息的時候,咖啡涼了快三個小時了。早上倒的,一直沒喝。褐色的液面上漂著一層油花,兩粒沒化開的咖啡粉沉在杯底。HR發的,就一行字:方便來三樓小會議室嗎?沒有表情,沒有波浪號。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鎖了屏。
上個月剛滿三十五。公司在東四環,做企業服務的,去年融了C輪,今年年初裁了一批,年中又裁了一批。他那個算法組去年十二個人,現在剩下五個。他是其中一個。工資一萬二,扣完稅到手八千七。回龍觀合租的次臥,一個月三千五,押一付三,下個月該交下一季的了。冰箱里還有半袋速凍餃子,昨天晚上煮的,沒煮完。
昨晚上分的手。林婧打來的電話。她說凌沖我算了一下,你按現在的收入在北京買房,等你攢夠首付都五十五了。**那個透析一個月兩千多,你弟還在上大學。我不是嫌棄你,我就是覺得……咱倆都挺累的。他在電話這頭沒吭聲。五十五,他算了算,還行,還能活二十年。他說行。她說那我周末過去收拾東西。他說好。那邊掛了。
他坐在床邊,軸軸趴在他腿上,瘦得脊骨一節一節凸出來。軸軸是只橘貓,撿來的時候尾巴尖就是彎的。林婧養了它兩年,說要帶走,后來說算了,它跟你親。他摸了摸軸軸的腦袋,軸軸沒睜眼,喉嚨里咕嚕了兩聲。
手機又亮了,還是那條飛書消息。他站起來,椅子輪子在地磚上滑了一截。
隔壁工位的趙鵬腦袋探過來。
"三樓?"
"嗯。"
"……操。"
凌沖往樓梯口走,趙鵬在背后喊了一句,晚上有事沒?凌沖擺了下手,沒回頭。
小會議室門開著條縫。HR陳姐坐一邊,灰色西裝,桌上有份打印好的東西。總監孫志剛坐對面,后腦勺靠著椅背,刷手機。凌沖拉椅子坐下,那椅子腿有點松,他往前挪了一下才穩住。
孫志剛放下手機。
"這半年你的KPI——"
"N加一?"
孫志剛看了眼HR。HR把那份文件推過來,上面印著賠償金額。六個月工資。夠他把信用卡填上,交完這半年房租,還能剩點,夠**做兩回透析。
凌沖拿起筆。筆是會議室里那種最普通的簽字筆,寫了兩下才出水,他在最后一頁寫了名字,又描了一遍。然后把筆帽扣回去,放回桌上。
"有什么想法可以聊聊。"孫志剛說。
"沒了。"
凌沖站起來,椅子又滑了一下,他沒管。
出了會議室,走廊那頭的燈管在閃。一閃一閃的,看著煩。
他不想回家。在公司樓下便利店買了瓶農夫山泉,坐在臺階上喝了半瓶。天是那種要下雨又下不來的顏色,悶紫,憋得慌。喝完水他把瓶子捏扁了扔垃圾桶,垃圾桶旁邊蹲著一只橘貓,瘦,跟他家軸軸差不多。他看著那貓,貓也看著他。他摸了一下兜,沒帶吃的。
"軸軸。"他叫了一聲。
貓沒理他,站起來走了。
他往地鐵站走的時候路過公司大門口,玻璃門擦得锃亮,照出他自己。黑眼圈,駝背,頭發兩天沒洗貼在頭皮上。他多看了兩眼,然后擰過頭,接著走。
地鐵上人擠人。他站門邊上,一只手抓著吊環,另一只手揣兜里,兜里那張離職協議折成四折,硌著大腿根。旁邊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耳機聲音太大,在放那種很吵的饒舌,鼓點一下一下往他耳朵里砸。后面有個女的一直在打電話,跟對面說什么"你方案不改完今天別下班",聲音尖,能蓋過地鐵那個轟轟聲。他把額頭貼在車門玻璃上,閉眼。風吹進來,鐵銹味混著灰,干巴巴的。
他想起上個周末回家看**。透析室的味道跟這兒差不多,消毒水打底,上面蓋著一層別的什么味兒,說不上來。**躺在那個椅子上,胳膊上插著管子,看見他來了,嘴動了動,沒說出話。凌沖坐在旁邊,手機響了,是他弟打來的。他弟大二,學費貸款,生活費靠凌沖一月打兩千。那天他弟說哥我這個月錢花超了,凌沖說知道了,又轉了一千過去。**全程看著,沒說什么,但凌沖知道**聽見了。快走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你別太累。凌沖說沒事。**又說你那個對象,人家姑娘不容易,你對她好點。凌沖沒回話,出來了。現在那姑娘也沒了。
林婧以前總說他身上有地鐵味兒。她鼻子靈。
到了回龍觀他出站沒直接回家。路上**攤正出攤,炭火點著了,孜然和辣椒面混在一塊兒往上飄。他沒吃晚飯,但聞著那味兒也沒覺得餓。胃里空,嘴里苦。
手機震了好幾次,都是趙鵬發的。
"幾點到?"
"人呢?"
"別放我鴿子啊。"
他回了仨字:"在路上。"
然后看見林婧換了朋友圈封面。一張照片,海邊,那種特別藍的海。他點開看了看,又退出來了。沒點贊,沒評論。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到那家KTV。門臉不大,擠在一家麻辣燙和一家房產中介中間,紫紅色的招牌,"暮色"倆字,色的下半截不亮了。推門進去,走廊窄,鋪著紅地毯,走上去黏腳。味兒不好,一股消毒水和煙油子混起來的味兒。
趙鵬在走廊盡頭的那間,門開著。
"進來進來。"
包廂里燈光暗紫色。皮沙發上有煙頭燙的洞。桌上擺了一排百威,瓶子上全是水珠。中間還立著兩瓶洋酒,蓋都開了,旁邊倆玻璃杯,杯底各剩一口。趙鵬外套扔沙發背上,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他面前已經空了仨瓶子了。
"坐,先吹一個。"
凌沖坐下。沙發有個坑,彈簧不行了。他拿了瓶啤酒,冰的,握手里一層水。喝了一口,擱下了。
"***不是來喝酒的是來發呆的?"
"不太餓。"
"那你唱一個?"
"不唱。"
趙鵬看了他幾秒,沒再說。自己拿了話筒點歌。前奏一出來凌沖才聽出來是《海闊天空》。趙鵬嗓子粗,高音全破,跟拿砂紙剌鐵皮似的。凌沖嘴角往上翹了一下。趙鵬看見了,自己不唱了,扔了話筒,舉瓶子過來跟他碰了一下。
"咱倆好像好久沒這么坐了。"趙鵬說。
"嗯。"
"上回還是去年你過生日,就咱倆,也是這兒吧?"
凌沖想了想,點了點頭。
"去年你還說今年要攢夠錢把證領了。"趙鵬說完頓了一下,自己也覺得不該提,擺了下手,"算了不說這個。"
凌沖喝了口酒。冰的,咽下去胃里翻上來一股熱乎氣。
"你下午去談的時候,沒跟孫志剛吵?"
"沒有。"
"真沒有?"
"我說了仨字。"
"哪仨字?"
"N加一。"
趙鵬聽完頓了一下,然后樂了。樂完又沒聲了,又開了一瓶,灌了一口。
"你比我有種。上次我被約談,出來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你也約了?"
"快了。銷售那邊聽說下個月還要砍一批人,我們技術早晚的事。"
凌沖沒接話。
"老凌。"趙鵬把瓶子擱桌上,看著他,"你要是真走投無路了,來我家擠一陣,我那個客廳你睡沙發,不收你錢。"
凌沖看了他一眼,嘴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又喝了口酒,比剛才那口大。
"行。"他說。
包廂門這時候被推開了,進來一女的。黑T恤,牛仔褲,馬尾辮。手里拎著一摞啤酒,進門先嚷嚷:"趙鵬哥****!"然后看見凌沖,笑了一下,把酒放下,沖他伸手。
"你好,蘇婉。趙鵬哥老提你。"
凌沖看她手,白,指甲油是淺粉的,虎口有層薄繭,開瓶蓋磨出來的。他沒握,點了下頭。
蘇婉沒在意,手收回去,坐趙鵬旁邊了。又開了瓶啤酒遞過來。
"哥,給個面子?"
凌沖接過來喝了一口。他放瓶子的時候蘇婉正看他,眼尾微微往上挑。那個角度。
像林婧。
他想起第一次跟林婧說話,也是在公司茶水間,她接開水,一轉身差點撞上他,然后笑了,眼尾也是那個角度。
四年前了。
趙鵬在旁邊跟蘇婉瞎聊,說什么今天客人多不多、哪個包房的客人又喝多了砸瓶子。蘇婉笑著說沒事都處理了。凌沖坐在旁邊聽著,沒插嘴。他低頭又開了瓶。
"慢點喝。"趙鵬說。
他沒聽。第二瓶下去一半的時候,耳朵開始嗡嗡響。包廂里紫色的光糊成一團,蘇婉和趙鵬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跟隔了好幾道墻似的。
胃里翻了一下,啤酒的苦味從嗓子眼反上來。他喉嚨發緊,想咽下去,但那股勁兒卡在中間,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聽見蘇婉說:"他臉色怎么這么白。"
他聽見趙鵬喊他名字:"凌沖?凌沖?"
他想應一聲。嘴張開了,沒出聲。
然后椅子沒了。整個人往下掉。肺里的氣被抽干凈了,接著嘴里灌進來的東西又咸又涼,跟有人把一整個海倒進了他嗓子眼。他嗆了一下,想叫,但海水把喉嚨填滿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后一刻他腦子是清楚的。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林婧,也不是五十五歲。是軸軸蹲在空碗前面,早上出門忘放糧了。
然后什么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