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泛起一陣酸水，順著食道往上頂。
蘇星嫵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酸澀強壓下去。
她靠在二樓走廊盡頭的羅馬柱上，左腳從高跟鞋里**來。
腳底板貼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
劣質水鉆綁帶上沾著一抹暗紅。
腳后跟的皮磨破了，翻卷著。
這雙鞋大了一碼，是蘇婉婉挑剩下的。
樓下大廳，水晶吊燈的光刺得人眼疼。
今天是蘇家找回真千金的認親宴。
但整個大廳的主角，是假千金蘇婉婉。
蘇婉婉穿著當季的香奈兒白色高定，脖子上掛著一串成色極好的粉鉆。
她挽著蘇家大哥蘇廷的手臂，在賓客中穿梭。
每停下一處，都有人舉杯恭維。
“婉婉這氣質，就算不是親生的，也比外面帶回來的強一百倍。”
“可不是。聽說那個真千金在鄉下長大，高中都沒畢業。”
“蘇家也是心善，還專門辦個宴會。要我看，隨便給筆錢打發了就行。”
聲音順著穿堂風飄上二樓。
蘇星嫵沒表情，她摸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機。
屏幕左上角碎了一塊，劃玻璃的手感很澀。
點開微信，切換賬號。
登錄界面轉了兩圈，跳出一個純黑的聊天列表。
她的頭像是一朵浸在水里的紅玫瑰。名字只有兩個字：長夏。
置頂***只有一個。頭像是一片空白。名字：F。
她單手敲擊屏幕鍵盤。
“哥哥，鞋子磨腳，流血了。”
點擊發送。
綠色的氣泡彈到屏幕右側。
上面沒有顯示已讀，也沒有對方正在輸入。
蘇星嫵按滅屏幕。她抬起右腳，踩回那雙大了一碼的高跟鞋里。
帶血的皮肉重新貼上堅硬的鞋幫，鉆心的疼。
她嘴角扯了一下。
轉身順著弧形樓梯往下走。
剛走到樓梯中段，蘇婉婉迎面走上來。身后跟著兩個圈子里的名媛。
“姐姐。”蘇婉婉停在低兩級的臺階上，仰起頭。
“你怎么一個人躲在上面？下面好多叔叔伯伯想見你呢。”
蘇婉婉的聲音很大。
大廳里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停了一下，幾道目光往樓梯這邊掃過來。
蘇星嫵停住腳步。
她垂下眼皮，看著蘇婉婉脖子上的粉鉆。
那顆鉆石在燈光下折射著刺眼的光。
“腳疼。”蘇星嫵開口。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微弱的鼻音。
蘇婉婉捂住嘴，夸張的“呀”了一聲。
“對不起姐姐，我不知道那雙鞋你穿著不合腳。那是限量版，我只有那一雙沒穿過的。你以前沒穿過高跟鞋，肯定不習慣。早知道我給你找雙平底鞋了。”
跟在后面的名媛嗤笑一聲。
“穿慣了地攤貨，當然穿不了高定。”
蘇星嫵抬起頭。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水汽在眼底打轉。她死死咬著下唇，把眼淚憋在眼眶里。
雙手死死揪著那件起球的舊外套，手背崩出青筋。
她不說話。
只看著蘇婉婉。
蘇婉婉被這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皺起眉，剛要再開口。
“怎么回事？”
一道男聲***。
蘇慕白大步走上樓梯。
他穿著深灰色的高定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
“大哥。”蘇婉婉立刻轉頭，聲音里帶著委屈。
“姐姐腳疼。我正想帶她去換鞋。可姐姐在生我的氣。”
蘇慕白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他看了一眼蘇星嫵。
女孩眼眶通紅，眼淚要掉不掉。
那件不合身的舊外套裹在身上，顯得整個人小了一圈。
蘇慕白心里閃過一絲煩躁。
這是他的親妹妹。
流落在外十八年，吃盡了苦頭。
可每次看到她這副怯懦的樣子，他就覺得丟人。
不像婉婉，落落大方，帶出去有面子。
“腳疼就回房間歇著。”蘇慕白的聲音冷硬。
“今天來了很多重要的客人。別在樓梯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
蘇星嫵咬著嘴唇，幅度很小的點頭。
“知道了。大哥。”
她轉身往樓上走，步子邁得很慢。
每一次抬腳，都在大理石臺階上留下一個極輕的紅印。
蘇慕白的視線落在那個紅印上，目光頓住。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叫住蘇星嫵。
大廳的門在這時被推開。
“砰。”
厚重的黃銅把手撞在墻上。
一陣冷風夾著初冬的寒意灌進來。
大廳里的音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嘈雜的交談聲在一秒鐘內消失得干干凈凈。
一雙不染塵埃的黑色皮鞋邁過門檻。
傅硯辭。
京圈頂級財閥傅家的掌權人。
他穿著深黑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
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敞開，露出冷白色的鎖骨。
他目光平視，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
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運轉的輕微嗡嗡聲。
沒有人敢上前搭話。
人群自動往兩側退開，留出一條寬敞的通道。
蘇慕白顧不上看蘇星嫵的血印。
他快步走下樓梯，迎上去。
“傅總。您能來，蘇家蓬蓽生輝。”蘇慕白伸出雙手，腰背微微往下壓。
傅硯辭沒看他。
視線落在大廳中央那座巨大的香檳塔上。
蘇慕白的手僵在半空。
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足足過了五秒鐘。
傅硯辭稍稍偏頭，看了蘇廷一眼。
沒握手，只極輕的“嗯”了一聲。
他邁開長腿，越過蘇慕白，往休息區走去。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傅硯辭停住腳步。
他摸出手機，垂眼看屏幕。
純黑的聊天界面彈出來。
長夏：“哥哥，鞋子磨腳，流血了。”
傅硯辭盯著屏幕上那幾個字。
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抬起頭。
目光恰好掃過樓梯的方向。
蘇星嫵站在樓梯轉角。
她沒有上樓。
剛才那陣冷風吹過來的時候，她就停住了。
現在，她的視線剛好和傅硯辭撞上。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低下頭。
肩膀微微發抖。
她抓緊外套邊緣，小步挪下樓梯。
走到離傅硯辭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小叔叔好。”
聲音很輕。
帶著濃重的怯懦和小心翼翼。還有一絲顫音。
傅家的輩分極高。按兩家的交情，蘇星嫵這聲小叔叔叫得沒毛病。
傅硯辭垂著眼皮，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沒化妝，臉色蒼白。
一件過季的舊裙子，罩著起球的外套，大了一碼的高跟鞋。
右腳腳后跟那抹刺眼的紅。
血跡還沒干。
傅硯辭的視線在那抹紅上停了兩秒。
他又低頭看手機屏幕。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復。
“怎么弄的。”
三步外。蘇星嫵大衣口袋里的舊手機震了一下。
極輕微的一聲“嗡”。
蘇星嫵沒有去摸手機。她依然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眼眶紅得更厲害了，一滴眼淚終于砸在地板上。
傅硯辭收起手機，他沒理會蘇星嫵那聲“小叔叔”。
邁開腿，直接從她身邊走過。
帶起一陣淡淡的沉香混雜**的味道。
蘇慕白趕緊走過來，狠狠瞪了蘇星嫵一眼。
“誰讓你亂叫的？傅總是你能隨便搭話的嗎？回樓上去！”
蘇星嫵咬著嘴唇，沒有反駁。
她轉身，重新往樓梯上走。
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口袋里的手，隔著布料，輕輕按在碎屏手機上。
她沒有回消息。
現在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