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凌晨的殯儀館安靜得不像話，冷氣貼著地皮向上爬，只有冰柜壓縮機在墻角一聲聲喘。陳淵把今天最后一具遺體的臉縫完，摘下口罩，指尖剛離開死者面頰，太陽穴就猛地抽痛起來。
腦海里浮起一行歪歪扭扭、濃稠如血色的字：逝者遺言，一級，覺醒。
自打父親消失之后，這種頭疼就時常找上他。每當這行紅字浮現，接踵而至的，就是一堆不屬于他的零碎記憶，只要觸碰過**，這些零碎的記憶便會一股腦往意識里鉆。
他晃了晃發脹的腦袋，邁步走到鏡子旁。
透過鏡子可以看到那張臉比送來的**還寡淡，二十四歲的人，不說活得多瀟灑吧，那至少要像個人吧，可他活得卻像一個快四十歲的大叔。
身為重度 i 人的他不愛跟人說話，但總是跟**處得挺好：畢竟**可不會問他為什么干這行。想到這里陳淵不禁心里苦笑一下：“就是想問也不能開口啊！”
突然門被推開，小劉探頭進來：“陳哥，你連值兩天了，今晚我盯著，你去瞇會兒。” 他倚著門框念叨明天提的新車，說副駕留給陳淵。
念叨完，他忽然壓低聲音：“陳哥，你覺不覺得，周館長最近有點不對勁？” 他以前總念叨胃疼，最近一個月，一句都不提了。
陳淵一邊脫下手套一邊回答：“興許周叔胃病好了呢，再說了你管的可真寬啊，家住海邊啊！” 說著便將脫下的手套甩到小劉身上，“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話剛說到一半，走廊那頭啪一聲悶響，值班室伴隨一聲驚叫傳出，但很快又消失了。
小劉猛地打了個激靈，前些天刷到的***鬧鬼視頻瞬間竄進腦海，他頓時感覺背后一陣寒氣襲來，牙齒不住打顫：“我的天，陳、陳哥…… 這不會是詐尸了吧？”
身后的陳淵伸手把他拉開，搶先走到門口：“我出去看看，你在這里守著，哪兒也別去。”
小劉整個人都懵住了，腦子一片混亂：“啊，好的好的…… 啊？那、那我盯著門，陳哥你可得快點回來啊！” 小劉一把鼻涕一把淚道。
走廊的應急燈在閃，光一明一滅，他走出門，走廊盡頭停尸間的門虛掩著，門縫透出一線紅光。看到這里，陳淵突然想起來，這個停尸間是舊改科運輸**的地方。
**們這一行的主要有兩個分工：守夜人收，舊改科管。守夜人，是專管收容詭異、送走亡魂的行當；舊改科，就是管守夜人的衙門。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站在這扇鎖死的門前，他忽然想起來了。
突然他心里咯噔一下：值班室跟停尸間方向是反的。此刻也管不著那么多了，他推開門。
映入眼簾的場景硬控了陳淵三秒鐘，本該躺在臺子上的爛笑遺體，正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臉對著他，嘴角還是那個詭異的弧度。
此刻卻比監控里深了三分。就在陳淵愣神的功夫，嘎的一聲，門在身后 “咔” 地鎖死。
這場面可是給見慣**的陳淵也看迷糊了，他的后背撞上關上的門板，忘了喘氣，等肺里那口濁氣自己逼出來，才發現出了一后背冷汗。紅燈亮起。
冷氣里浮出一行血字，貼著墻爬：午夜停尸間，已開啟。違規者，同化。陳淵盯著那行字，心跳快得數不清。他見過同化。
三年前**帶他見過一個被同化的人，那人還活著，可說話的不是他，是別的東西借著他的嘴。
**說過：同化就是把你借走，臉借走，名字借走。你還喘著氣，但你已經沒了。
他下意識去摸左手腕，有一個烙印，記得老爹說過，那是守夜人的印，舊改科烙的。
摸到那個印，呼吸才勻了一點。“所以，今晚這班，下不去了。” 陳淵聲音是抖的。他閉了閉眼，把手揣進褲兜，指腹掐進掌心。
爹教過：先穩手，腦子才會穩。
他走過去，指腹壓上**的臉頰，觸感冰涼，皮下有東西撐著。順著下頜摸到耳后，一道極細的縫：有人把這具臉 “修” 過。針腳密，走他這行的路子，收尾潦草，收尾潦草？這人趕著投胎啊，這么著急。
陳淵知道，手藝人手里第一根針最誠實：誰縫的、縫得慌沒慌，都寫在這道縫里，逃不掉。就是這一下接觸。
安靜，停尸間的嗡鳴遠了，一股冰水順著頭皮澆下來。
眼前一黑，再亮時，一股記憶再次涌上陳淵的腦海：一個穿深藍工裝的人，按著這具**的臉，一針一針縫出那個笑臉。**的嘴在動，還想說最后一句，但是沒說出來。
殘影掃過那只按臉的手：左手虎口，一道舊疤。
縫到最后一針，他停了停，像在聽什么動靜，然后收手，把**擺成坐姿，正對著門。然后一句極輕的話，直接落進他腦子：“別看我的臉。”
陳淵猛地抽手，胃里翻上來一股酸，扶著臺子干嘔了兩聲。此刻的他才知道逝者遺言就是讀取死者死去的記憶，讀死人最后三秒不是看電視。
那是把自己塞進一具剛斷氣的身體里，塞得他頭皮發麻，太陽穴跳著疼。
逝者遺言，一級，覺醒。腦海里出現了一大堆文字逝者遺言共**：一級讀死前三秒，二級借死人的手藝，**回到死亡那一刻，親眼看著自己怎么死。
按照腦海里說的我現在應該是一級，可以讀取死人死前三秒的記憶，但是這玩意的來路，陳淵自己也解釋不明白。尋常人碰這具臉，只會被同化。
守夜人的印，讓他在被同化之前，先搶出三秒真話。**者的第一條線索，到手了。
他緩了半晌直起腰，看看椅子上那具，忽然笑了，笑得有點難看：“這具**…… 有點東西。今晚這班，得加錢。”
他自己也知道這玩笑爛透了，可不說點什么，他怕自己先崩。門外，小劉在砸門，聲音悶得像隔了水：“陳哥？！…… 這門、這門怎么鎖死了？！陳哥你在里面嗎？別嚇我啊陳哥！吱個聲啊！”
陳淵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說過，守夜人遇到副本，第一件事是先學會閉嘴。
他貼著門縫，把聲音壓到最低：“我沒事，別撞門，值班室等我。” 話落，墻上浮出一行淡血色的小字，比規則的字小一號，像塊補丁：副本空間隔絕，跨區域聲音傳遞，不視作‘副本內之語’。
“那你自己……”
“去！”
小劉的腳步聲跑遠了。陳淵靠著門，閉了閉眼。
墻上血字又爬出三條：
一、整容師陳淵，你已入場。
二、二十三時后，不得直視任何遺體之臉。
三、整容師可觸，不可語。
“不得直視臉？” 陳淵念了一遍。他抬手，半遮住自己的眼睛，從指縫里看那具**。血字沒顫。他放下手：“卡的是‘直視’，不是‘接觸’。”
他轉身看那具**。殘影里那只手縫出笑臉，就是讓人看臉的；看見臉的人，才會被拖進來。
“魚餌的邏輯，” 他脫了另外一只手套，指腹蹭過**耳后的縫線，“用笑引我抬頭，用臉鎖我入場。” 這可真是一個大手筆。
冰柜挨個 “咔、咔” 彈開，六具遺體的手搭上柜沿，探出來，臉上都帶著笑臉，和椅子上那具一模一樣的笑。
陳淵一激靈，退到墻邊，腳跟撞上消毒車。六具停在三步遠，齊刷刷抬起頭。他沒抬頭，他硬把目光釘在墻上那行血字上，釘得眼珠發酸。
然后，從指縫的余光里，他看見那六具**抬起了手。沒有指他。指向墻上那行血字。六根路標，齊齊地指著。
它們在催他讀。在催他 “找”。陳淵順著它們指的方向，把血字從第一個看到最后一個：限你天亮前，找出微笑**之真身。否則，全員同化。
字讀完，六具**才像得了令，縮回冰柜，一格，一格，咔，咔，咔。陳淵這才敢眨眼睛，滑坐在地上，腿軟得站不住。
椅子那具還坐著，笑淡了些，不，是那笑里多了一點東西，像一個人松了一口氣。“你也累了？” 陳淵啞著嗓子問它。
他低頭，手套上多了一道濕痕。不是霜。是椅子上那具**，不知什么時候，伸手碰了他。沒發出一點聲音。
陳淵把手套戴回，扶正工具箱。三年前，爹失蹤的那個雨夜，把他叫到冰柜最底層，塞給他一把銹鑰匙，說：“別讓舊改科的人碰。”
那晚之后，這館里就剩他一個守夜人的種。“天亮前找真身？” 陳淵把解剖刀抽出來，別在腰后，“我偏慢慢找。”
三秒殘影，他認下一只手、一道舊疤、一種針法：**者縫了那么多張臉，卻把第一行字，
落在了他的賬上，自己還不知道。
門外，小劉的聲音忽然停了。安靜得不像話。然后，一聲極輕的笑，從門縫里擠進來：“嘿嘿。” 陳淵心里一沉，兩步沖到門邊：“小劉？小劉！” 門外的笑戛然而止，腳步聲亂了。
他想起規則二：小劉回來扒門縫，看見了椅子上那具。“別看它！聽見沒有！”
沒有回答。只有那聲笑，像種子一樣，已經種下了。
陳淵靠著門，慢慢滑下去，蹲在門邊，把臉埋進膝蓋里。他抖了一陣，手指掐進掌心掐到發白，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老周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進來：“陳淵！小劉不對勁，他一直在笑！我去拿鑰匙，你撐住！” 陳淵沒應，抬頭看著死線。“急的是你，不是我。”
他說，“但天亮之前小劉要是出了事，這個副本，我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