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青巖鎮
第一章 誰都不跟
藍星，這顆星球啊，跟地球有98%的相似。****、地形地貌、**分布、科技水平、教育水平、生活習俗，就連民族人種，都跟地球差不離兒。你要是走在藍星的大街上，壓根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外星。
剩下那2%的不同呢，倒也不是啥石破天驚的大事兒，就是有些在地球上管得嚴嚴實實的規矩，到了藍星，就不那么靈光了。具體是哪些規矩？您吶，往后慢慢看就知道咯。
極樂天是被一陣噼里啪啦摔東西的聲音給弄醒的。仔細想想，其實也不算弄醒，他本來就沒怎么睡著。腦袋昏昏沉沉的，就像有人往里頭塞了一團濕漉漉的棉花。耳邊嗡嗡作響，全是從客廳傳來的吵鬧聲。
“我跟著你都十幾年啦……”
“十幾年？你說說，你有幾天是在家里的？”
“在家？像你一樣整天混吃等死，不思進取？”
“啥叫不思進取？家里哪缺過錢？”
極樂天翻了個身，把被子一股腦兒蒙在頭上。可根本沒用，那聲音就像長了腿，穿過棉被，穿過枕頭，直直鉆進他的太陽穴，像兩只蟲子在他腦袋里撒歡打架。他閉著眼睛，腦海里亂七八糟的畫面直往外冒——小時候在青巖鎮的河邊打水漂，爺爺木工房里刨花一卷一卷地飛出來，奶奶搪瓷缸子里的綠豆湯冰冰涼涼的。接著又想起初中的事兒，在城里的日子，還有父母吵架，一年比一年頻繁，聲音也一年比一年大。
吵吧，反正又不是頭一回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就像一團被風吹散的霧，越來越模糊。就在這時候，有個東西從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來。那不是記憶，也不是畫面，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就好像有一雙特別特別老的眼睛，在他身體里緩緩睜開了。
客廳里的聲音突然好像遠了，可不一會兒，又猛地近了。
“你摔！你使勁摔！摔完咱們就不過了！”
“不過就不過！誰怕誰啊！”
極樂天一下子睜開了眼睛。他盯著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漬，看著像一朵抽象的云。這天花板他都看了無數回了，可今兒個看著，咋就覺得有點陌生呢？就好比一張看了無數遍的老照片，突然有一天發現某個角落里多了個人似的。
他慢慢地坐起來，感覺身體輕飄飄的。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凈凈、細細嫩嫩的，一個繭子都沒有。又伸手摸了摸下巴，滑溜溜的，連根胡茬都找不著。
這是十六歲的手，十六歲的下巴，他心里清楚。他扭頭看了一眼書桌上的中考準考證，照片里，一個少年正對著鏡頭咧嘴笑呢，還露出兩顆小虎牙。這就是極樂，現在他占據的這具肉身的主人。十六歲的極樂，在青巖鎮長大，是爺爺奶奶帶大的極樂。
現在啊，極樂天和極樂的靈魂合二為一，都分不清誰是誰咯。
他坐在床邊，沒動彈。腦子里就像有兩盤錄像帶同時在播放。一盤是極樂的記憶：爺爺那粗糙的手掌，奶奶做的咸菜炒肉，小學門口五毛錢一包的辣條，還有初中三年里一個人煮面條的無數個夜晚。
另一盤則是他自己的經歷：在地球上，極樂天活了45年。財富自由之后，他在山上買了個小院子，養了條狗叫半斤，還收了只貓叫八兩，整天過著閑看云卷云舒、靜觀花開花落的瀟灑日子，跟個閑云野鶴似的。
他是在山上那個小院里沒了性命的。那天雨下得特別大，山上的電線老化了，可他壓根沒當回事兒。他這輩子對好多東西都不上心，錢啊、名啊、利啊，就連自己的命，他都不太在意。那天他趿拉著拖鞋去院子里收衣服，不小心踩到一灘水，地上還有根**的電線，是從老化的插座里拖出來的。
他要么沒看見，要么看見了也覺得沒啥大不了。電流穿過身體的時候，他腦子里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可不是“完了”，而是——半斤和八兩的晚飯還沒弄呢。**桶的蓋子沒蓋上，貓糧袋子也沒系好。半斤能自己用鼻子拱開蓋子嗎？八兩能用爪子扒拉開袋子不？應該能吧，那倆家伙精著呢。
然后，他就啥都不知道了。
再后來，他一睜眼，就看到了藍星的天花板，陌生又帶著點熟悉，上面那圈水漬，依舊像朵抽象的云。
至于半斤和八兩，他后來也沒法知道咋樣了。但他愿意相信，半斤能用鼻子拱開**桶的蓋子，八兩能用爪子扒拉開貓糧袋的口子。那倆小家伙機靈著呢，肯定餓不著。
而且他山上那個小院，鄰居偶爾會上去串串門。等鄰居發現他不在了，說不定半斤和八兩都胖了一圈。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面：鄰居推開門，半斤搖著尾巴迎上去，八兩躺在沙發上**爪子，**桶的蓋子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了三圈，貓糧撒了一地。
鄰居肯定會罵一句：“這死老頭，死了還給狗留這么多糧。”
然后鄰居就會把半斤和八兩帶下山，養在自己家里。半斤和八兩可能會想他，但也不會想太久。狗和貓嘛，誰給吃的就跟誰親。他覺得這樣挺好，不欠誰的，也不讓誰欠他的，干干凈凈地走，輕輕松松地來。
這就是極樂天的死法，既不壯烈，也沒**啥怨恨，就是一場意外。一個45歲的中年男人，在山上小院收衣服的時候，被老化的電線給電死了。死之前最后想的，居然是狗和貓的晚飯。
極樂的記憶里，青巖鎮的日子本該一直過下去的。爺爺會一直坐在門口抽煙，吧嗒吧嗒的，煙圈緩緩上升；奶奶會一直在廚房里炒菜，鍋鏟碰撞的聲音和咸菜的香味一起飄在院子里。
但小學畢業那年，爺爺先走了。腦溢血，早上起來說頭疼，送到衛生院人就不行了。奶奶沒撐過那個冬天。不是有什么大病，就是不想活了。老兩口一輩子沒分開過，爺爺走了，她就不想一個人待著了。走的那天，她躺在床上，拉著極樂的手，說了一句：“樂樂，好好學習。”
父母接到電話趕回來的。極樂記得那天**哭得很厲害，眼淚止不住地流，**站在旁邊，沒哭，也沒說話，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奶奶出殯那天，極樂跪在靈堂前，看著***棺材被抬出去，他喊了一聲“奶奶”，沒人應。**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后說：“走了，跟我回城里。”極樂沒動。**從后面走過來，拉著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樂樂，跟媽走。”
極樂跟他們走了。他沒有別的選擇。那天鎮上的人站在巷口看著那輛車開走，王老板后來跟人說：“老極家的孫子，可憐喲。”
初中三年，他住在父母家里。但那不是家，是一個住的地方。**每天穿著大褲衩，掛著一串鑰匙，出去收租、釣魚、打游戲，回家往沙發上一癱，問他：“吃了沒？”他說吃了，**就不管了。**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偶爾回來一趟，看見他就問：“成績怎么樣？”他說還行，**就說：“那繼續努力。”然后接個電話，拖著行李箱又走了。
家長會？**去過一次，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被老師點名批評。**一次都沒去過，每次都讓秘書打電話給班主任請假。開完家長會，別的同學都有爸媽接，他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回家。
晚飯？有時候**叫外賣，有時候他自己煮面條，有時候不吃。他學會了洗衣服、收拾房間、去超市買菜、跟菜市場的大媽討價還價。他學會了生病了自己去醫院掛號、自己倒水吃藥、自己量體溫判斷要不要請假。他學會了家長簽字自己簽——模仿**的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連班主任都沒看出來。
他對不著調的父母，無怨無恨，因為習慣了
他現在坐在這兒，把這些事兒一件一件慢慢捋順了，整理好，就像收拾好一摞舊報紙似的，合上了。
接著他站起身，走到鏡子跟前。鏡子里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鼻梁旁邊還長了顆青春痘，紅通通的。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行啊，年輕三十歲，不虧。”
就在這時候，客廳里又傳來一聲巨響。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那叫一個亂，茶杯碎片、橘子皮、被踩得稀爛的報紙，扔得滿地都是。**，哦，現在應該說是這個身體的媽媽，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頭發亂得跟個雞窩似的，眼眶紅紅的，雙手叉腰站在沙發前。**呢，同樣四十來歲，穿著大褲衩、寬大的T恤，趿拉著拖鞋，腰上還掛著一大串鑰匙，這會兒正坐在沙發上，臉漲得通紅，跟個熟透的番茄似的。
倆人同時扭頭看向他，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一秒。
“樂樂，”**先開了口，聲音啞得厲害，“你過來。”
極樂，現在他就叫極樂了，慢悠悠地走過去。腳下踩到一片橘子皮，他低頭瞅了一眼，沒挪窩。
**扯了扯T恤領口，努力擺出一副嚴肅家長的模樣：“樂樂，你也十六了，不算小了。爸**事兒你心里也該有數。我們就問你一句——”
“你跟我。”**搶先說道。
“憑啥跟你？”**立馬瞪起眼，“你說說，你一個月能回來幾天？你自己算算，一年能在家待幾天？”
“我回來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我不出去賺錢，這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喝西北風？我收租的錢夠花了，用不著你瞎操心——”
“行了。”極樂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倆人一下子都閉上了嘴。
他站在亂糟糟的客廳中間，雙手插在褲兜里，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很。那可不是少年人硬撐出來的平靜，而是成年人看透一切后，懶得折騰的那種平靜。
“你們問我跟誰？”他看了看**，又瞅了瞅**，“我的回答是——誰都不跟。”
**愣住了，**也傻眼了。
“要說為人父母，你們倆都不咋合格。”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輕松，就像在說今天天氣挺好。這可不是氣話，是實實在在的大實話。一個整天躺平懶得管兒子，一個忙得壓根沒空管兒子，可不就是不合格嘛。
“我自己過。我回青巖鎮，住爺爺的老房子。”
“你一個人——”**張了張嘴，想說啥又沒說出來。
“你們每人每個月給我一千塊生活費就行。兩千塊，我一個人花，夠了。”
“兩千塊——”**皺起了眉頭。
“比養條狗還便宜呢，”極樂笑了笑，“狗還得天天出去遛，我不用。”
**也察覺到他話里有點不一樣，但也沒細想，只是紅著眼圈問：“你真的不跟媽走？”
極樂看著她，這個四十歲的女人，頭發亂了，妝也花了，站在滿地碎片中間，就像個被生活狠狠打敗的士兵。他心里有那么一瞬間有點心軟。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間。
“不了，”他說，“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說完，他轉身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帆布書包、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皺巴巴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擬》，還有一把黃銅鑰匙，那是爺爺老房子的鑰匙。他把拉鏈拉好，背好書包。走到門口，換好鞋。
“樂樂。”**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有點干澀。
極樂轉過身。
“到了鎮上，給爸打個電話。”
“嗯。”
“錢……我會按時打給你。”
“嗯。”
“你那老房子都好幾年沒人住了，你一個人——”
“爸，”極樂打斷他，笑了笑，“您放心。我這人啊，習慣一個人過日子。”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有點暗，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極樂也沒拍手，就哼著小曲兒慢悠悠往下走，下樓對他來說壓根不費啥勁兒。
出了樓道口，陽光一下子照在臉上。他瞇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的香味，八月的桂花，香得醉人。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給**發了條消息：“到公交站了，別擔心。”又給**發了一條：“到了老家告訴你，歡迎來釣魚。”
**回了一長串語音，他懶得聽。**回了一個字：“嗯。”
極樂把手機塞回兜里，登上了剛好靠站的公交車。
上輩子活了四十五年，就落了個沒人管的身份，還有一把老房子的鑰匙。他總覺得，老天爺肯定還給他準備了別的東西。
至于準備的是啥，他還不清楚。
但不管是啥，他接著就是了。
誰叫他叫極樂呢，天生的樂天派，啥事兒在他這兒都不叫事兒。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