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蘇城把第十七個版本的文案拖進回收站，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黑框眼鏡上，像兩片冰冷的湖。
出租屋在六樓，老小區，墻皮有點脫落，窗外是臨城六月的梅雨天氣，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桌上的泡面湯已經涼透了，火腿腸咬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泡在湯里，泡得發白。
蘇城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的響聲。
他拿起桌上那支英雄100鋼筆，轉了兩圈，筆身在指縫間靈活地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回虎口，這是初中上課走神練出來的手藝，沒想到工作后還派得上用場。
甲方要的是一款老年保健品的文案，要求是“既要有科技感又要有傳統文化底蘊還要讓老年人覺得親切還要讓年輕人愿意買單”。
蘇城改了十七版，每一版都被打回來，理由從“不夠大氣”到“不夠接地氣”再到“感覺不對”，最后一版的回復只有三個字，再想想。
再想想，蘇城對著屏幕翻了個白眼，把鋼筆帽拔下來，放在臺燈下面，這是母親教的習慣，筆尖要在亮的地方才看得清寫的是什么，母親走了以后，這個習慣他保留了八年。
日記本就在電腦旁邊，黑色封皮，邊角磨得發白，是大學時買的，沒用過幾次，主要用來寫一些沒法跟人說的話，比如今天又被甲方罵了，比如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會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哪里不太對，但具體是哪里，他說不上來。
就像現在。
蘇城停下轉筆的手，看向窗戶。
窗臺上站著一只鳥。
通體漆黑，羽毛像浸過墨，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啞光，鳥的體型不大，比烏鴉小一圈，但眼睛很大，兩只眼睛都是純黑色的，黑得沒有底，像兩口井。
蘇城和它對視了三秒，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這只鳥，確實在看著他。
六月的雨夜，六樓的窗臺，一只黑鳥。
蘇城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納悶，他住的小區樹不多，平時連麻雀都少見，這么大一只黑鳥是怎么飛上來的，而且，它為什么站在那里不動。
他湊過去，隔著玻璃仔細看了看，鳥也看著他，頭微微歪了一下，那個動作，怎么說呢，不像鳥，像人。
蘇城伸手去推窗，窗戶剛推開一條縫，雨絲飄進來，打在他手背上，涼的，那只鳥沒有飛，反而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窗沿上，離蘇城的臉不到三十厘米。
然后蘇城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里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機器在念稿子，又像某種古老的宣判。
“三日后，你將亡。”
蘇城愣住了。
他盯著那只鳥，鳥也盯著他，兩只漆黑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蘇城張了張嘴，第一句話不是“你是誰”也不是“什么意思”，而是。
“你說話怎么不帶口音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笑，這都什么時候了，他還有心思琢磨這個，但沒辦法，他就是這樣的人，越是遇到離譜的事，嘴上越不靠譜，好像只要把事情說得不那么嚴肅，事情就真的不嚴重了。
那只鳥沒有回答，只是重復了一遍。
“三日后，你將亡。”
蘇城靠在窗框上，雙手抱胸，打量著這只鳥。
雨還在下，打在防盜窗上發出噠噠的聲音，樓下有人收衣服，罵了一句什么，聲音飄上來，又被雨聲吞沒，世界很正常，正常得不像話，只有窗臺上這只黑鳥，像一個錯誤的標點，硬生生插在了正常的句子里。
“行吧。”蘇城點點頭，語氣像在跟甲方對接，“死亡原因呢，猝死還是車禍，我好提前安排一下，要是猝死的話我今天就不熬夜了。”
鳥沒有說話。
蘇城等了幾秒，見鳥沒反應，又湊近了一點，這次他看清楚了，鳥的眼睛里，或者說鳥的身上，好像有字。
不是寫在羽毛上的字，是更底層的東西，像隔著一層水看水底的石頭，模模糊糊的，但確實存在，蘇城眨了眨眼，那些字變得清晰了一點，是一行行的，排列得很整齊，像某種代碼，又像某種法律條文。
他下意識地去看最上面那一行。
告死鳥：在將死之人面前顯現，告知死期。
蘇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是在想象，這些字是真的，就寫在那只鳥的存在本身里，像烙印，像基因，像這個世界給每一樣東西寫的說明書，而他，突然能看懂了。
蘇城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泡面碗晃了晃，湯灑出來一點，滴在日記本上，暈開一小片褐色的痕跡，他低頭看了看那片痕跡，又抬頭看了看那只鳥，腦子里冒出一個很離譜的念頭。
能不能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停不住了，像種子遇到了水，瞬間生根發芽，蘇城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穩，他拿起那支英雄100鋼筆，擰開筆帽，放在臺燈下面，然后翻開日記本，新的一頁，空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只是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只鳥跑來告訴他三天后會死，然后他就得死，沒有道理，沒有邏輯，憑什么，這個世界的規則是誰定的，為什么不能改一改。
蘇城握著筆，想了想，在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告死鳥：在將死之人面前顯現，告知死期，改為——
寫到這里他停了一下，改成什么呢，直接刪掉“告知死期”嗎。
蘇城看著窗臺上的黑鳥，鳥還在看著他，漆黑的眼睛里映出臺燈的光，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球，蘇城突然注意到，鳥的兩只眼睛好像不太一樣，左眼更黑一點，右眼，仔細看的話，好像有一點點白。
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一瞳觀死，一瞳觀生。
蘇城握著筆，在日記本上慢慢寫下。
告死鳥：在將死之人面前顯現，一瞳觀死，一瞳觀生。
寫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后在句末，畫了一個句號。
很圓的句號。
畫完的瞬間，蘇城感覺到了什么，不是聲音，不是光，是一種更深層的震動，像整個世界都輕輕顫了一下，又像什么東西被重新擰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