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暴雨下了一整夜。

姐姐所在的輔導機構里，有個孩子遲遲沒人來接。

她等到晚上八點，家長的電話依舊無人接聽。

眼看雨越下越大，她不放心孩子獨自回去，便撐起傘，親自送他回家。

第二天，姐姐被人在廢棄采沙場找到。

她渾身是傷，衣服被撕破，手腕上還留著掙扎過的青紫。

警方說，那絕不是一場普通意外。

父母一夜白頭，我也一直活在失去姐姐的痛苦里。

再睜眼，我回到了十歲，墻上的日歷正好停在姐姐出事那天。

我瘋了一樣沖進雨里，趕到輔導機構時，姐姐已經牽著那個孩子走到門口。

“淼淼？這么大的雨，你怎么來了？”

她推開玻璃門，冰冷的雨水瞬間灌入屋內。

我撲過去，死死抱住她的腰。

“姐，別送他回去！”

姐姐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一直沉默的孩子忽然伸手抓住姐姐的衣角，

“林老師，你答應過不會不管我的。”

那只抓著姐姐衣角的手，像一根繩子，瞬間勒緊了我的心臟。

前世，姐姐是不是也被她這樣拉住，才不忍心把她一個人留下？

是不是只要我晚來一步，姐姐就會再次撐著傘，走進那場吞掉她的暴雨？

“松手！”

我失控地推開孩子的手，將姐姐死死擋在身后。

孩子愣了一下，隨即坐到地上大哭起來。

“林老師答應過送我回家的！”

“我不要一個人待在這里！”

尖銳的哭聲混著雷鳴，一下下刺進我的腦子。

眼前明亮的教室逐漸被前世的采沙場取代——渾濁的泥水、圍觀的人群，還有蓋在姐姐身上的白布。

我仿佛又看見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蒼白，冰冷，手腕上全是青紫。

“別哭了！”

我捂住耳朵，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姐姐連忙蹲下來抱住我：“淼淼，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懷抱還是溫熱的。

可我越能感受到她的體溫，就越害怕失去。

“姐，我們回家。”

我死死攥住她的衣服，哭得喘不上氣。

“現在就回去。她的爸爸媽媽不來，我們就報警，讓**送她，誰送都可以，只有你不能去！”

姐姐怔了怔，伸手替我擦淚。

“淼淼，她還是個孩子。姐姐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這里。”

“那我呢？”

我仰頭看著她。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辦？爸爸媽媽怎么辦？”

姐姐的臉色微微變了：“我只是送她回家，怎么會出事？”

“會的！”

我幾乎是尖叫出聲。

“外面雨那么大，路上沒有人。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孩子還坐在地上哭鬧，不停踢著腳邊的書包。

“我要回家！我要林老師送！”

“媽媽說，林老師一定會送我的！”

姐姐被吵得眉頭緊鎖，卻仍耐著性子將她扶起來。

“你先別哭，老師再給**媽打一次電話。”

電話撥了出去。

漫長的忙音過后，依舊無人接聽。

姐姐盯著手機，終于露出一絲遲疑。

孩子見狀，立刻撲過去抱住她的手臂。

“林老師，我害怕。”

“媽媽說她就在家里等我。你只要把我送到巷口，不用進去，很快就能回來。”

她說得太流暢了。

不像臨時想出來的話，更像是大人提前教她背過許多遍。

我猛地抓住姐姐伸向雨傘的手。

“不能去！”

姐姐還沒作出決定，我已經沖到門邊，用身體堵住玻璃門。

“誰都不準開門！”

“淼淼……”

“你要出去，就從我身上踩過去！”

我的聲音徹底啞了，眼淚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了，我不能再看著你死在采沙場……”

話音落下，四周突然安靜。

姐姐僵在原地。

“什么采沙場？”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可我已經顧不上解釋。

“姐，相信我一次。”

我跪坐在門邊的積水里，仰頭哀求她。

“就今晚，哪里都不要去。天亮以后你想問什么，我都告訴你。”

姐姐看著我慘白的臉，終于放下雨傘。

“好，姐姐不去。”

她轉頭看向孩子：“老師聯系**，讓他們幫忙找你父母。”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臉上沒有放松，反而閃過一絲慌張。

就在這時，玻璃門突然被人敲響。

咚、咚、咚。

三聲，不緊不慢。

我僵硬地回過頭。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門外那個撐著黑傘的男人。

雨水順著傘骨傾瀉而下，他半張臉藏在陰影中，褲腳沾滿暗紅色的泥。

孩子盯著他，往后退了半步。

“爸爸……”

男人沒有看自己的女兒。

他隔著爬滿雨水的玻璃，直勾勾地盯著姐姐，隨后緩緩抬起手，壓下了門把。

“林老師。”

他笑了一下。

“我來接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