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走的時候，小世子快滿周歲了。
之后王爺像換了個人，不茍言笑，六親不近。
府里沒有通房妾室，連個能哄孩子的女眷都沒有。
小世子滿兩歲那天，管家備了一桌席面，丫鬟婆子整整齊齊磕頭賀壽。
我端著壽面進去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
腳都夠不著地，眼眶紅紅的，硬撐著不掉淚。
一個兩歲的孩子，不該活得像個老人。
入夏后我膽子越來越大，帶他抓蛐蛐，摸魚，上樹掏鳥蛋。
那天我帶他溜進莊子偷西瓜，他在我旁邊咯咯笑。
可我脖子突然感覺涼了一瞬。
轉身一看，王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身后，臉黑得能滴墨。
王妃走的時候，小世子還不會喊娘。
他快滿周歲，手指小小一截，抓著王妃袖口不肯放。
滿屋子的人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哭出聲。
王爺坐在榻邊，握著王妃的手，一夜沒動。
天亮后，王妃沒了氣息。
小世子被乳母抱出去，哭得嗓子都啞了。
那時候我還只是外院灑掃的小丫鬟，端著水盆站在廊下，不敢抬頭。???????
我只聽見王爺說了一句話。
“府里以后不進新人。”
管家紅著眼應了。
從那天起，王府像被人抽走了聲氣。
花照樣開，飯照樣擺，燈照樣點。
可人走路都輕了，說話也壓著嗓子。
王爺不再笑。
他每日天不亮去書房，夜深才回寢院。
有時候一連幾日不見小世子。
不是不管。
小世子的吃穿用度，樣樣都是最好的。
奶娘，嬤嬤，醫官，教養先生，護衛，一個不少。
可那些人只會跪著說規矩。
“小世子，該用膳了。”
“小世子，該睡了。”
“小世子，不可跑。”
“小世子，不可哭。”
他們都怕他磕著碰著，怕王爺問罪。
他們也敬他。
可沒人敢抱他。???????
更沒人敢把他舉起來，逗他笑一聲。
我第一次近身伺候小世子，是他一歲半那年。
原先的乳母病退，管家挑人進內院。
我手腳麻利，又不多話，就被撥了過去。
管家領我到門口，低聲叮囑。
“記住，他是世子，是小主子，不是尋常孩子。”
我點頭。
門推開，小世子坐在矮榻上。
他穿著月白小袍子，頭發用軟帶束著，臉白白凈凈。
眼睛很大，卻不看人。
嬤嬤把一只布老虎放到他手邊。
“小世子，玩一會兒。”
他沒碰。
嬤嬤又端來溫好的羊乳。
“小世子，喝兩口。”
他也沒動。
我站在旁邊，看見他兩只手藏在袖子里，指尖緊緊攥著。
那不像一個孩子。
倒像個剛學會忍的人。
嬤嬤皺眉。???????
“小世子今日又不肯喝？”
他低下頭，小聲說：“不餓。”
聲音軟得很。
嬤嬤嘆了口氣。
“那奴婢晚些再來。”
屋里的人退了大半，只剩我守著。
他還是坐著，一動不動。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臺階上，歪頭啄地上的米粒。
小世子終于抬眼看了一下。
我也看見了。
我悄悄捏了半塊點心，碾碎一點，撒到窗臺邊。
麻雀跳上來，啄得很快。
小世子的眼睛亮了一瞬。
我裝作沒看見。
他偷偷往前挪了挪。
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
他抿了抿嘴角，好像想笑，又硬生生忍回去了。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這么小的孩子，連笑都要先看四周有沒有人。
我端起羊乳，蹲到他面前。???????
“小世子，喝一口吧。”
他看著我。
我又把點心碎遞到窗邊。
“你喝一口，我給麻雀留一口。”
他愣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小口。
那天傍晚，管家來問。
“小世子可進了東西？”
嬤嬤說：“進了半碗羊乳。”
管家松了口氣，又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我垂頭。
“奴婢阿棠。”
管家說：“以后你在小世子跟前伺候。”
我應下。
那晚我守夜，睡在外間腳踏上。
半夜，里頭傳來一點很輕的聲響。
我睜開眼。
隔著簾子，我看見小世子抱著布老虎坐在床角。
他沒有出聲。???????
只是肩膀一抖一抖。
他在哭。
可他哭得很小心。
像怕吵醒誰。
又像知道吵醒了也沒人來抱他。
我攥緊被角，沒有立刻進去。
因為嬤嬤白日說過，世子不可嬌慣。
可那一聲一聲壓住的抽氣，像針一樣扎人。
我到底掀開簾子。
“小世子。”
他猛地抬頭，用袖子擦眼睛。
“我沒哭。”
我站在床邊，輕聲說：“奴婢沒看見。”
他眼圈紅得厲害。
“我就是睡不著。”
我點頭。
“那奴婢陪您坐一會兒。”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我坐在腳踏上，陪他到天快亮。
他靠著床角睡著時，手里還攥著那只布老虎。???????
第二日，王爺從書房路過內院。
小世子被嬤嬤牽著站在廊下行禮。
“父王。”
王爺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小世子，眼底很深。
“可聽話？”
小世子立刻站直。
“聽話。”
王爺點頭。
“好。”
他就這么走了。
小世子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又攥進袖子里。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明白了。
這府里什么都有。
唯獨少一句。
“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