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十八年
江南清沅府
暮色漫過枕煙湖，幾艘奢靡的畫舫停在湖中央。
夏日的風(fēng)不大，湖面漾起細碎連綿的波紋，畫舫檐下懸著的緋紅紗燈隨著軟風(fēng)慢悠悠地輕晃。
舫內(nèi)絲竹笑語纏成一片，誰也沒注意到，一個黑影順著舷板往下，悄悄地滑入水中。
………
湖畔，一株兩人合抱的柳樹，柳枝輕拂，樹下一道玄黑身影負手而立。
暖黃的月光被柳條切割成斑駁的碎片，落在男子銀制的面具上。
面具覆于顴骨之上，斂爪伏虎紋在碎銀般的月光下盡顯凌厲輪廓。
“凜主，屬下無能，人沒有追到。”一黑衣女子單膝跪地，語氣略帶懊惱。
“還真是難纏。”他抬手輕敲額角，銀質(zhì)面具發(fā)出“噠”的一聲輕響，掩蓋了遠處隱隱的歌舞聲。
“八年了……終于按捺不住了嗎？”他抬手示意黑衣女子起身。眸光深邃，仿佛終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一刻。
“凜主，聽那人口音像是京城人士。”另一粗壯黑衣男子微微俯身，低低地開口。
“京城人士？”
他凝望著遠處湖面上幾團小巧浮影，緋紅紗燈只余細碎光斑，隨著微波輕輕跳動。
良久，他突然眸色一凜，身旁黑衣男子先他一步順著他的目光，拔刀而去。
幾步行至岸邊，只見一女子，身著粗布衣衫，從湖水中艱難爬出。
她伏在地上，余光掃到來人，伸出纖細的手抓住黑衣男子的靴筒，劇烈的咳嗽幾聲。
“忠…翊…侯府…”
她微微抬頭，許是嗆水的原因，眼光迷離，幾縷濕發(fā)糊在臉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忠…翊…侯府……二房的……姨娘……是我的……表姑母。”
說完像是支撐不住，又伏在了地上，一塊暖白玉璧自領(lǐng)口露出一角。
“凜主，她昏過去了，她說忠翊侯府………要帶回暗牢嗎？”
黑衣男子眼中帶著疑惑，迫切，還有一絲絲不可置信。
那“凜主”朝黑衣女子使了個眼色，隨即上前幾步。
待到黑衣女子，把那人翻轉(zhuǎn)過來，剛剛只露出一角的月牙玉璧，此刻全都顯露出來。
他盯著玉璧久久不語，摩挲了一下袖口里的東西，眼中的玩味盡顯。
就這么直白的把釘子***嗎？
還真是有趣。
“送她去忠翊侯府”
“爺，此女子身份不明，怎可……”
“凜主”一個眼神過去，那黑衣男子硬生生把后半句話給咽了回去。
“安排個普通商隊，把她塞進去………”
“做的干凈點……”
“是”
……
畫舫的隱隱歌舞聲，一如既往的飄到岸上。
其中摻著聽不真切的雜亂，鉆入飄拂的柳枝中很快就消失不見。
幾點緋紅碎光此刻正跳動得歡快。
“ 凜主”收回目光：“咱們也是時候回京了……”
………
京城忠翊侯府
溫時晚身著一襲米杏色細棉襦裙，坐在凝月閣正堂內(nèi)，一個名喚碧兒的十一二歲小丫頭，將一盞茶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榆木方桌上。
昨日溫時晚隨商隊抵達京城，順利進入忠翊侯府。
自那日湖畔被救，一直到入府，一切順利的讓她覺得不真實。
“我的兒，昨日睡得可好？”一口江南軟糯鄉(xiāng)音自院中傳來。
溫時晚收回思緒，只見一個年紀約摸三十來歲的婦人走了進來。
她身著淺青暗紋棉綢褙子，袖口邊角微微磨軟，只在襟邊縫了一道素白滾邊，下身配灰杏色素羅長裙。
鬢間插一支素銀彎月小簪，耳上墜兩粒小小的珍珠。
身段纖細單薄，眉宇間透著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
此人正是溫時晚的表姑母，侯府二爺?shù)囊棠?*。
溫時晚唇邊漾起淺淺笑意，她拉著來人的手一起坐在桌邊素木繡墩上。
“勞姑母掛心，晚兒一切都好。”
**握住時晚的手，眼角微微泛著紅意：“哎，我在府里人微言輕，好在平日里二夫人對我還算體恤。”
她抬眼環(huán)視了一圈，眼眸里透著些許無奈：
“二夫人給你安排的這個小院，雖不十分寬敞，卻也干凈雅致……”
“我很喜歡”溫時晚反握住姑母的手：
“凝月閣雖不大，可勝在是個單獨院落，院門一鎖自成一方天地， 又和芷園正房隔著一片海棠林子，十分清靜，也能免去許多麻煩。”
**略略頷首，溫婉的眼神里帶著滿滿的贊許：
“你能這般懂事，姑母就放心了，身處深宅大院最要緊的一條就是謹小慎微。”
“你如今也 16 歲了，你且安安穩(wěn)穩(wěn)地住下，待我哪日探探二夫人的口風(fēng)，能給你尋門妥當(dāng)親事我也就算對得起表哥了。”
溫時晚扶了扶發(fā)髻間的玉蘭銀簪，眉眼含笑，她對姑母的囑咐十分感激。
“姑母盡可放心，晚兒都醒得。”
“至于親事……晚兒一介孤女，全憑姑母和二夫人做主。”
“好，好，我自會求夫人，給你指一門正經(jīng)婚事做當(dāng)家主母才好。”
說著**眼神黯淡下去，臉上帶出一絲郁色。
“不要像我，為人妾室，一輩子仰人鼻息，好不痛快。”
她目光落在溫時晚清艷絕倫的臉上：“只是京中權(quán)貴之家娶妻，向來看重門第，怕是不能為你尋得………”
她話鋒一轉(zhuǎn)：“不過門第低些也好，不像深宅大院里規(guī)矩多，倒也輕松自在。”
溫時晚低眉斂目，眼里的情緒全部遮去，輕輕攪著手里的一塊素棉帕子。
**只當(dāng)她是談及婚事有些害羞，輕笑著轉(zhuǎn)了話題。
“時辰不早了，我?guī)氵^去給老夫人請安，也好趁這個機會，認一認府里上下眾人，往后同住一宅，免得碰面生疏失禮。”
……
隱園
張嬤嬤捧著一件沉青色暗文杭綢直裰，走進書房，她把衣服輕輕放在窗前的彌勒軟榻上，仔細地理順褶皺。
一男子身著月白色軟綿中衣，自紫檀博古架后的寢閣緩步走出。
“三爺，您如今二十有三，什么時候能娶個夫人，來料理這些起居瑣事，我老婆子也好輕省輕省。”
張嬤嬤上前抖開直裰遞過去，眼神里滿是慈愛，嘴上卻絮絮叨叨。
三爺接過直裰，面上毫不在意：“隱園如今清凈自在，何必多添一人拘束。嬤嬤若是勞累，這些事讓十一來就好。”
門外的十一耳朵一動，閃身跨進門內(nèi)：“爺，叫屬下有何吩咐？”
三爺挑眉：“走，去給母親請安。”
話未落，主仆倆已走入院中。
張嬤嬤追至門外：“我的爺哎，每次一說到這個你就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