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律所，接待一個申請法律援助的女孩。
她說公司常年996，身體熬壞了，想**索賠。
她的家人陪著她，妹妹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紅著。
「我姐太可憐了，為了我們家，什么都扛下來了，現在身體也垮了?！?br>「律師，你一定要幫她拿到最多的賠償金?！?br>她父親**手，滿臉為難地看著我。
「我們鄉下人不懂法，全靠您了，這也是我們家最后的指望?！?br>我原本也準備按流程幫她整理材料，先把勞動仲裁走起來。
如果真是企業壓榨，為弱者出頭，本來就是我的職責。
可我剛要讓她在委托書上簽字，余光就掃到了桌下的一幕。
父親把一張紙條塞給了妹妹，妹妹很快就藏進了口袋。
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我想起女孩之前無意提過的一句話。
「我弟在外面做生意，需要一筆周轉資金。」
那張紙條，是一張催債的最后通牒，金額三百萬。
她的病歷是偽造的，這場官司，是為了給弟弟還賭債。
一家人還在演著姐姐受難、全家同悲的戲碼。
我反手撕掉了剛擬好的**狀。
「法律援助的對象是受害者，不是**犯?！?br>「你們這是拿她的命，去填一個無底洞?！?br>1
我的動作很快，紙張被我撕成兩半，碎片落在紅木桌面上，散得到處都是。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就緊了。
剛才還在抹眼淚的妹妹江菀，哭聲直接停了，愣愣地看著我，像是沒聽懂剛才那句話。
叫江月的女孩臉色更白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最先炸起來的是她父親，江國棟。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那層褶子都繃開了，聲音也一下子抬高了。
「林律師，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冷冷看著他，也看著他那只因為用力而發抖的手。
「沒什么意思，這個案子，律所不接了?！?br>「不接？為什么不接！」江菀也站了起來，眼里已經沒了淚，只剩錯愕和火氣，「你剛才不是還說得好好的，你不是說要幫我姐討個公道嗎！」
「討公道的前提，是她真的是受害者?！刮野涯抗廪D向一直沉默的江月，「而不是一場騙局里的人?！?br>話一出口，江月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氣。
江國棟眼底掠過一絲慌，但很快就被更大的怒氣蓋了過去。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
「你胡說八道什么！我們怎么騙了？我女兒的病歷都在這兒，醫院的章蓋著，還能有假嗎！」
「是嗎？」我拿起那份病歷翻了翻，「積勞成疾，腎衰竭，寫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按這種病情，病人通常會全身浮腫，精神也會很差。江月小姐除了臉色白一點，看著可不像重病到要三百萬賠償的樣子?！?br>我的視線，落到了江菀剛才藏紙條的那個口袋上。
「更何況，一開口就是三百萬，這個數，也太巧了。」
江菀下意識捂住口袋，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江國棟的眼神也徹底不對了，那是一種被人當場拆穿后的惱羞成怒。
「你，你調查我們！」
「我不需要調查?！刮野阉核榈?*狀掃進垃圾桶，「你們的戲，演得太假了?！?br>「我女兒的病就是公司害的！你這個黑心律師，收了對面的錢，不想幫我們是不是！」江國棟開始撒潑，指著我的鼻子就罵，「我們辛辛苦苦從鄉下來，你把我們當猴耍！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要去告你，去投訴你！」
我面無表情地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保安部嗎，麻煩來三號會議室兩個人?！?br>江國棟的罵聲，江菀的尖叫聲，還有江月壓著的抽泣聲，攪在一起，整個會議室吵得像個臨時菜場。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法律是武器，但不是有些人拿來敲詐的工具。
保安很快就到了，一邊一個，直接把還在罵人的江國棟架住。
「請出去?！刮业_口。
江國棟還在掙，嘴里罵個不停。
江菀怨毒地盯著我，像是恨不得從我身上咬下一塊肉。
只有江月，在被拉出門的那一瞬，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亂，有絕望，有害怕，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求助。
我心里動了一下，可很快又壓了下去。
可憐之人，未必就沒有可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