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站在蛋糕店的玻璃柜臺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
“先生,今年您又來了,還需要我幫您介紹一下新款嗎?”
老店主從后廚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面粉,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林枝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不用,我就看看。”
這家開在大學城旁邊的蛋糕店,是葉暮寒第一次給他過生日時來的地方。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兩個月,葉暮寒踩著單車載他過來,兩個人湊了身上所有的零錢才買下一個六寸的小蛋糕。回去的路上下了雨,葉暮寒把外套脫下來罩住蛋糕,自己淋得透濕,還笑著說沒事。
后來每年生**們都來。前五年,葉暮寒每次都陪著他,兩個人站在柜臺前頭挨著頭挑選,有時候為了奶油口味能拌半天嘴。后五年,葉暮寒說工作太忙,他便一個人來,一個人選,一個人提著蛋糕坐四十分鐘的地鐵回家。
十年了。
林枝的手指在玻璃上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霧痕。柜子里的蛋糕做得一年比一年精致,可他看著只覺得眼睛發澀。
“是不是跟對象吵架了?”老店主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轉身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樣片,“那您看看這個,聽說吃了它可以忘記煩惱。”
樣片上是一個很普通的蛋糕,白色的奶油底,上面綴著幾朵淡藍色的花,看起來甚至有些樸素。但不知道為什么,林枝盯著那幾朵花看了很久,久到老店主以為他不喜歡,正準備收回樣片。
“就要這個吧。”林枝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今天能拿嗎?”
“能,您傍晚來取就行。”
林枝提著蛋糕走進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窗簾還維持著早上他拉開的樣子。他把蛋糕放在餐桌正中央,轉身進了廚房。
冰箱里有他昨天就腌好的排骨,葉暮寒愛吃糖醋口的。青菜也提前擇好了,只等下鍋一炒就成。林枝系上圍裙,把袖子卷到手肘,開始一樣一樣地處理食材。
手機放在料理臺邊上,屏幕亮著,是和葉暮寒的聊天界面。
今天早上七點四十三分,葉暮寒出門前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今晚我回來陪你過生日。”
林枝當時正迷迷糊糊地窩在被子里,聽到這話一下子就清醒了,攥住葉暮寒的袖口,嗓音帶著沒睡醒的啞:“真的?”
“真的。”葉暮寒抽回手,拿起公文包,“會可能有點晚,你先吃,不用等我。”
“沒關系,我等你。”
葉暮寒沒再說什么,轉身出了門。臥室門合上的那聲響很輕,輕得像一個不太確定的承諾。
但林枝已經很滿足了。
這五年,葉暮寒的律所越做越大,案子一個接一個,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人。上一次他們一起吃飯是什么時候?林枝想不起來了,大約是三個月前的某個深夜,葉暮寒回來拿換洗衣服,他匆匆忙忙煮了一碗面,葉暮寒吃了一半就接到電話走了。
所以今天早上那個承諾,像是一根火柴,一下子就把林枝心里那堆濕漉漉的期待點燃了。
他做了四菜一湯,都是葉暮寒愛吃的。糖醋排骨炸得金黃,青菜碧綠油亮,湯是慢火燉了兩個小時的玉米排骨湯,湯汁濃白,是他專門跟網上學的。
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林枝看了眼時鐘。
晚上七點。
葉暮寒說會晚一點,那應該八九點能到。他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菜用保鮮膜罩好,免得涼得太快。想了想,又把蛋糕推到桌子正中間,把蠟燭工工整整地插成一個圈,打火機放在手邊,確保隨時可以點。
八點。九點。十點。
林枝的期待像一只被戳破的氣球,一點一點癟下去。但他還是在等,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生怕錯過一條消息。
沒有。
十點半的時候,他終于忍不住給葉暮寒發了一條消息:到哪了?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清冷的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滿桌的飯菜上。糖醋排骨的醬汁已經凝成了塊,青菜的顏色變得暗沉,湯面上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脂。林枝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些他花了一整個下午準備的菜肴,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等到十一點五十九分,終于拿起手機,撥了葉暮寒的電話。
嘟——嘟——嘟——
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像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劃。
他想起他們大二那年的生日,葉暮寒在宿舍樓下用蠟燭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被宿管阿姨追著罵。想起畢業那年,兩個人擠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一個電飯煲又煮飯又煮湯,葉暮寒說以后一定讓他住大房子。想起葉暮寒拿到的第一個案子,贏了以后高興得抱著他在客廳里轉圈,說林枝,我要讓你過上最好的日子。
最好的日子。
林枝低著頭,手指顫抖著,想要掛斷電話。
“怎么了,林枝?有事嗎?我還有工作要忙。”
葉暮寒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冰冷,公事公辦,像在處理一個無關緊要的電話咨詢。
林枝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今天是我生日,你說好要回來的。想說我把菜都做好了,都是你愛吃的。想說我已經五年沒有和你一起吹過生日蠟燭了。
但他什么都沒說。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一個女聲在問“葉總,這個案子的材料您看一下”,葉暮寒應了一聲,然后對著話筒說:“沒什么事我先掛了。”
嘟。
電話斷了。
屋子里重新歸于寂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響聲。
林枝握著手機,維持著貼在耳邊的姿勢,很久很久沒有動。窗外的月亮升到了半空,把他單薄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他終于放下手機,站起身來,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的一切都涼透了。
他伸手,把保鮮膜一層一層揭下來,然后拿起打火機,把蛋糕上的蠟燭一根一根點燃。三十根蠟燭,橙**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映著他的臉,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剛剛被放了鴿子的樣子。
他就這樣一個人,坐在三十歲的生日蛋糕前。
沒有許愿。沒有吹蠟燭。
他只是看著那些蠟燭,一點一點地燃燒,蠟油沿著燭身緩緩滑落,滴在白色的奶油上,凝固成一道一道的痕跡,像是哭過。
林枝盯著那朵藍色的糖花看了很久。
“吃了它可以忘記煩惱。”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情去買這個蛋糕的。忘記煩惱?這世上有什么能讓人忘記十年記憶的蛋糕?
但他還是閉上了眼睛。
“我希望——”
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玻璃。
“我希望,一開始就不要答應葉暮寒。”
蠟燭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林枝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燭光,覺得自己可笑極了。三歲小孩才相信生日愿望會實現,他一個三十歲的人,居然對著一個蛋糕許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吹滅蠟燭。
那些火苗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空氣里攪動。林枝愣在原地,看著三十根蠟燭的光在一瞬間同時熄滅,像是被什么東西掐滅了。
然后,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