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雨,已經下了三天就沒停過的那種。
不是大雨,是黏黏糊糊、滲進骨頭縫里的冷雨。下了三天,章臺街的青石板縫里都長出了青苔,太學講堂的屋檐水,滴滴答答,像一根永遠撥不完的琴弦。
沈墨站在廊下,手里攥著半個麥餅。
餅是今早從太學廚房領的。本該一個,昨日轅博士講《春秋》,他答策時引了一句《穀梁傳》,不合博士的胃口,管事的吳頭便扣了他一半口糧。
同舍的張禹替他爭辯了兩句,被吳頭一句"你若替他說話,你那份也扣了"噎了回去。
沈墨沒爭。爭也沒用。太學里六百多個弟子,世家子弟穿絲著帛,寒門的孩子就要有寒門的樣子——這是他進太學第一天就懂的道理。
他不餓。從昨天到現在,只吃了這半個餅,但不餓。
心里堵得慌,就忘了餓。
昨天下午,城南的王阿婆捎來口信,說母親咳得更厲害了,夜里連燈都點不起。沈墨攥著僅存的五枚五銖錢,在藥鋪門口站了半個時辰,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五枚錢,抓不了一副藥。
"沈兄!發什么呆?"
張禹從后面拍他肩膀,力道很大,差點把他拍出去。張禹是南陽人,****有業,來太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見見世面"。沈墨一直想不通,這種人來太學做什么。
"今日休沐,走,城里有嚴先生講經,據說講得比轅老頭有意思多了。"張禹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里面還熱乎著,"剛買的胡餅,芝麻的。"
沈墨接過來,說了聲謝。他知道張禹是故意的——故意說"一起去聽經",又故意把餅塞給他,怕他不好意思要。
這種體面,沈墨記在心里。
"我就不去了,得回家看看阿母。"
張禹哦了一聲,沒多勸。他知道沈墨的性子,看著溫和,骨子里比誰都犟。他從袖里摸出一串錢,約莫有三十枚,往沈墨手里一塞。
"給嬸娘抓藥。別跟我說還,說了我跟你急。"
沈墨攥著那串錢,錢上還帶著張禹的體溫。他喉嚨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好。"
他不跟張禹客氣。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還的。不是還錢,是還這個人情。
出了太學,沿章臺街往南走。
雨還在下。沈墨把書囊抱在懷里,那里面是他抄的《論語》和《尚書》,是比命還重要的東西。雨水打濕了他的青衫肩頭,涼得刺骨,他渾不在意。
路過尚冠街的時候,屋檐下一個賣卜的老者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怪。不是方士招攬生意的那種打量,而是像一把尺子,從他頭頂量到腳底,最后停在他腰間——確切地說,停在他懷里的某個位置。
沈墨下意識地往懷里按了按。
那里什么都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加快腳步走了過去。長安城里方士多如牛毛,有真本事的沒幾個,大多是騙錢的。太學的博士們最恨這些人,說他們"左道惑眾,亂世之兆"。
沈墨以前也是這么想的。
回到城南的陋巷,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撲面而來。這味道他聞了十年,從八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就開始咳,咳到現在,把一個好端端的家咳得只剩四面墻。
"阿母,我回來了。"
沈母靠在榻上,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色蠟黃得像陳年的舊紙。看見兒子回來,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咳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沈墨走過去,輕輕拍她的背,拍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今日……博士講了什么?"沈母喘著氣問。
"講《洪范》。"沈墨扶她躺下,"先生說我答策答得好,還夸了我。"
這是**。沈母知道是**,沈墨也知道她知道。但母子倆都不說破。
"墨兒,你過來。"沈母忽然伸手,從枕下摸出一個青布包,一層層打開。
里面是一枚玉。
玉色青白,約莫半個手掌大,形狀不規則,像是從什么更大的器物上碎下來的一角。正面刻著一個字,筆畫扭曲,不是小篆,也不是大篆,倒像是更古的金文。沈墨認了半天,才認出那是一個"沈"字。
背面光滑,隱隱有幾道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絲,又像裂開的縫隙。
"這是……"沈墨皺眉。他長這么大,從沒見過這東西。
"你爹走的前一天夜里,交給我的。"沈母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他說,這是沈家祖宗傳下來的,傳了十幾代了。等你滿二十歲,就交給你。"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個月才滿二十。
"阿母,我這還沒到——"
"提前給你。"沈母打斷他,把玉塞進他手里,"你爹還說,不到萬不得已,別讓外人知道你有這東西。"
玉入手微涼,沉甸甸的,不像尋常玉佩。沈墨握著它,不知怎么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這到底是什么?"
"你爹沒說。"沈母搖搖頭,又咳了兩聲,"他只說了一句……真要有那么一天,它會救你的命。"
沈墨看著手里的玉,沒說話。
他不信這些。一塊玉而已,真能救命,父親就不會三十歲就走了。真能救命,母親就不會病成這樣。
但他還是把玉收進了懷里,貼在胸口的位置。
"收好了?"
"嗯。"
沈母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事。她看著沈墨,眼神溫柔得像水。
"墨兒,阿母這輩子沒本事,沒給你留下什么……"
"阿母說什么呢。"沈墨握住她枯瘦的手,"你把我養這么大,就是最大的功勞。"
沈母笑了笑,沒再說話。她閉上眼,像是累了。
沈墨坐在榻邊,陪了她很久,直到她呼吸均勻了,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外間。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夜里,沈墨在燈下抄書。
抄的是《史記·留侯世家》。他最喜歡張良,喜歡那種"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氣度。他總在想,要是自己也能有那樣的本事,母親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抄到"黃石公授書"那一段,他忽然覺得懷里發燙。
起初以為是被身子焐熱的,沒在意。可過了一會兒,那熱度越來越高,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胸口,燙得他皮膚生疼。
沈墨一驚,連忙扯開衣襟,把那枚古玉掏了出來。
油燈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見——
玉背上那幾道暗紅色的紋路,正在發光。
不是反射燈光的那種亮,而是玉自己在發光。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沈墨的手在抖。
他想把玉扔掉,可手指像是粘在了上面,怎么也松不開。緊接著,一股灼熱的氣流從玉中噴涌而出,順著他的掌心,沿著手臂的經脈,直沖胸口——
"唔!"
沈墨悶哼一聲,整個人從席子上彈了起來,又重重摔下去。他想叫,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想掙扎,四肢卻像被無形的繩子捆住了,一動也動不了。
熱。
渾身上下都在燒,骨頭縫里都在燒,像是有一萬根針在扎他的經脈,又像是有一團火在他的身體里橫沖直撞。
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意識即將模糊的那一刻,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幅畫面——
那是一座他從未見過的高山。山很高,高到**云層之上。山巔站著一個人,一身赤紅色的長袍,長發及腰,背對他而立。
那人手里握著一支朱筆。
朱筆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天地變色,風云匯聚。
然后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
沈墨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里,像是有星辰在流轉,有日月在沉浮。
那人開口說話了。聲音很遙遠,像是從幾千年前傳來的——
"沈氏后人……你終于來了。"
畫面驟然破碎。
緊接著,無數金色的文字涌入他的腦海,像是滾燙的鐵水,刻在他的意識深處。一個又一個字,一段又一段**,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天地有氣,生于虛,化于道,流散于萬物……"
"赤符者,聚靈氣為符,以符引天地之力,可通神,可御鬼,可扭轉陰陽……"
"養氣、通脈、凝神、金丹、陽神……五境之上,尚有真仙……"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整整一夜。
灼熱感終于緩緩退去。
沈墨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油燈不知什么時候滅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枚古玉安靜地躺在那里,血色紋路黯淡了許多,像是耗盡了力氣。但正面那個"沈"字,卻隱隱透著一層紅光,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而他的腦海里,多了一部功法。
一部他從未聽過、卻又仿佛無比熟悉的功法。
《赤符經》。
沈墨坐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很久。
雨過天晴的清晨,長安城里開始有了動靜。遠處傳來雞叫,巷子里有了人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沈墨知道,從昨夜起,他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際。
晨光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尚冠街,那個賣卜的老者看了他一眼。
那時候,他懷里還沒有這枚玉。
那老者,看的是什么?
沈墨的心臟,猛地縮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