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里炭火燒得太旺，趙牧覺得后頸有些發潮。他沒動，任由那股燥熱沿著脊背往下爬，手指搭在虎皮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帳簾掀開的時候，一股冷風卷進來，炭火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親兵低著頭退到一側，身后跪著一個女人。
金磚地面是入冬前新鋪的，縫里的桐油還沒干透。她的膝蓋落上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趙牧沒抬頭，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那里沾著早上操練時濺上的泥點，已經干了，龜裂成不規則的紋路。
“大燕慕容晴，求趙世子出兵。”女人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幾天沒喝過水，但字字咬得清楚。
趙牧這才抬了眼。
她捧著一樣東西，黃綢裹著，露出一角。玉璽。他見過圖片，在另一個世界的資料照片里。現在這東西就跪在他三步之外，燭火照在那角玉石上，泛出溫潤的光。
“求援？”趙牧笑了一聲，伸手從案上拿起一卷黃綾，“你說的是這個？”
圣旨被他捏在手里抖開，字跡工整，是皇帝的親筆。他看也沒看，兩手指尖捏住中間那道縫。
“嘶——”
裂帛的聲音在帳子里炸開，碎成幾片的黃綾從他指縫間落下去，有的掉在炭盆邊沿，焦了一角，冒起青煙。慕容晴身體震了一下，頭沒抬，但趙牧看見她攥著玉璽的手指骨節發白。
他沒停，把最后一片也撕了，揚手一撒。碎黃綾像紙錢一樣飄了滿帳，有一片落在慕容晴面前的地上，正好是“欽此”兩個字，從中間裂開。
“城我要。”他站起來，繞過案桌，靴子踩過圣旨碎片，走到她身側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炭火的噼啪聲幾乎蓋過去，“皇帝，我也要當。”
慕容晴猛地抬頭。
她的臉很白，嘴唇干裂起皮，額頭有灰，眼眶通紅但沒有淚。她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眼珠子黑得像兩窟深井，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會死。”
趙牧站直了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這把刀不認路，誰的脖子都能抹。”
他沒再看她，轉身出了營帳。
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北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營地里的火把已經點起來，一排排延伸出去，火光在風里亂晃，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徐燎站在馬廄邊上，正往皮甲上扣鐵片。他五十出頭，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條從眉梢拉到下巴的舊疤在火光里發白。看見趙牧過來，他把腰刀抽出來，就著火光看刀刃上的缺口。
“三萬人，清點完了。”他說話不抬頭，手指在刀刃上抹了一下，“騎兵六千，弩手四千，剩下的是步卒。糧草夠兩個月，但多數是新兵，沒見過血。”
“見過血還叫新兵？”趙牧從他腰間抽出另一把刀，掂了掂。
徐燎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從懷里掏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馬鞍上。地圖四角卷邊，中間有幾道折痕都磨白了，可見翻開過很多次。他的手指點在一個地方：“北梁先鋒兩萬人，扎在白馬原。領兵的是呼延灼，北梁皇帝的侄子，打過七年仗，沒輸過。”
“沒輸過？”趙牧把刀插回徐燎腰間的鞘里，“那是沒碰上我。”
徐燎收起地圖，忽然低聲說：“京城那邊來了人。”
趙牧步子頓了一下。
“宮里太監，帶著口諭，說陛下問你什么時候動身勤王，問得急。”徐燎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吃什么，“我給扣下了，安頓在后營那間空帳篷里，一碗涼水一碗干飯，餓不死。”
趙牧沉默了幾秒，往北面看。
那邊天際有一片暗紅的光，不是晚霞，是烽火。連成線的烽火，從北境一路燒過來，燒到了京城腳下。按路程算，今天是第七天。再過三天，北梁的鐵騎就能踏破京城的城門。
“他急，我不急。”趙牧收回目光，往帥帳走，走了兩步又停住，“玉璽值三日糧草，讓她明天來取。”
徐燎沒動，站在風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趙牧走遠，忽然喊了一聲：“世子。”
趙牧回頭。
“我女人死的時候，縣衙的門我敲了一夜，沒人開。”徐燎的聲音還是平的，但火把照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你說這把刀不認路——我信。”
趙牧沒說話，掀簾進了帥帳。
帳子里炭火已經熄了，慕容晴還跪在原地，只是把散落的圣旨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疊好放在膝蓋上。她看見趙牧進來，沒動，也沒說話。
趙牧走到案后坐下，拿起茶碗灌了一口。水是涼的，一股子鐵銹味。他放下碗，瞟見碗沿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水從那里滲出來，在桌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玉璽。”他說。
慕容晴把玉璽放在桌上，手沒立刻收回去。
趙牧拿起來掂了掂，沉手的。他把黃綢剝開，就著燭火看底下的印文。篆字，八個字，他認不全，但那個“受命于天”還是看懂了。他把玉璽翻過來扣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三天糧草，你去領。”
慕容晴站起來，膝蓋似乎跪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她沒有行禮，沒有道謝，轉身往外走。走到帳簾邊的時候忽然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會后悔的。”
趙牧低頭看著桌上那枚玉璽，手指摩挲著邊角上一道細微的磕痕，頭也沒抬：“我從不后悔。”
慕容晴掀簾出去。
冷風又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幾晃。趙牧伸手護住燭火，火光透過指縫照在他臉上，明明暗暗。他看著那枚玉璽，安靜地坐了很久。
帳外，號角聲突然響起，沉悶而急促，是集合令。趙牧站起來，抓起掛在架上的劍。劍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好幾塊，露出生銹的鐵。他沒在意，把劍往腰上一掛，大步走出去。
營地里已經站滿了人。火把連成一片，照亮了無數張臉。有老的，有年輕的，有的眼神發亮，有的在發抖。徐燎站在隊伍最前面，腰刀已經出鞘，刀尖朝下，在火把光里泛著寒光。
趙牧從親兵手里接過馬韁，翻身上馬。馬打了兩個響鼻，躁動地原地踏了幾步。他勒住韁繩，望向北面。
那片暗紅的天光還在燒，比剛才更亮了些，像是整個北境都被點著了。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也不知道是遠處的草木在燒，還是別的什么。
“拔營。”趙牧的聲音不大，但在風聲和號角聲里傳得很遠。
徐燎第一個動了，翻身上馬，刀往前一指：“全軍聽令——步兵在前，弩手居中，騎兵兩側壓陣。斥候先行十里，遇敵發信號。糧草營留最后，兩萬人押糧，三千人斷后，路上不許停，不許回頭，違令者——”
他頓了一下，環顧四周，那個字咬得又狠又冷：“斬。”
隊伍開始動了。
趙牧騎在馬上，看著人流從身邊涌過，每個人的靴子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沒有立刻走，等最后一批輜重車過去，才策馬跟在末尾。
走了沒多遠，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營帳的方向，有一個人影還站在原地。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但趙牧知道那是誰。她沒去領糧草，她站在風里，裙擺在腳踝邊翻飛，像一面破了洞的旗。
趙牧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
馬小跑起來，很快追上了隊伍。前面就是白馬原，火光照亮了大半個天空。他把劍從鞘里抽出來，橫擱在鞍前，劍刃映著遠處的火光，泛起一道細細的亮線。
北風撞在他臉上，灌進領口，冷得刺骨。
他沒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