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被退役了。
上午九點，天啟俱樂部會議室，長桌兩邊坐滿了人。主教練、數據分析師、兩個股東代表，還有坐在秦墨右手邊的顧衍。秦墨把一份打印好的公告推到他面前：
"林渡，你今年二十八了。聯盟平均退役年齡二十六。俱樂部要為未來考慮。"
林渡看了一眼公告。標題是《關于選手林渡退役的公告》，日期是今天，落款還空著。
"合同還有一年。"他說。
"補償按合同走。"秦墨說，"你簽了，下午兩點開發布會，好聚好散。"
投影儀亮著，上面是新版本"裂變"的更新日志，紅字標著三條：封控者煙墻持續時間減零點三秒，蓄能時間加零點五秒，煙墻價格上調一百星點。
這三條，林渡昨晚看過無數遍。日志的邊角被他折過，折痕處壓著一頁手寫的替代方案——雙封控改單封控，煙墻省下來給引路人補閃光——最后一頁他把經濟賬也算好了：單封控省下的星點，夠全隊每人多補一枚閃光。三頁紙，他算了三遍，覺得能打。
"煙墻削了，我可以打單封控。"林渡說，"打法轉不轉得過來，看的是人，不是版本。"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
"封控者的煙墻削了，聯盟二十支隊伍，這個賽季不會有人再打雙封控。"秦墨把公告往前又推了推，"你那一套打法，轉不過來了。"
主教練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那套打法，確實該更新了。"說完就低下了頭。數據分析師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沒說話。兩個股東代表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轉會市場的消息。
坐在秦墨右手邊的顧衍終于抬起頭。他十九歲，聯盟轉會市場上最貴的一筆簽約，此刻正低頭玩手機，屏幕上是昨天的訓練賽錄像，音量沒關，槍聲噠噠噠地撞著會議室的玻璃。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沖林渡笑了笑，笑里沒有多少溫度。
林渡端起面前那杯檸檬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溫了，檸檬有點發苦。
他注意到，十分鐘前顧衍的經紀人從秦墨辦公室出來時，手里那份文件夾上印著一家投資公司的logo；注意到門口那個新法務今天換了一雙新皮鞋，鞋尖擦得很亮，像是為某個場合特意換的。
這些他都沒說出來。
"顧衍的合同，談好了。"他說。不是問句。
秦墨笑了笑："俱樂部的事，你不用擔心。"
林渡點點頭，拿起筆，在公告上簽字。筆尖落下時頓了頓，然后他把"雙方友好協商"劃掉，改成"經雙方協商"。
秦墨看著他改字，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下午兩點，記者都在。"秦墨說，"你來了，把話說開，往后天啟還是你的家。"
林渡沒接"家"這個字。
他放下筆，椅子向后滑了半步，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顧衍正低頭重新點開錄像，音量重新調大，槍聲又響起來。
走廊里，隊友們三三兩兩站著。看到他出來，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把目光挪開。電梯口的兩個替補隊員低頭刷手機，指頭劃得飛快。只有一個實習生模樣的男孩張了張嘴，被旁邊的老隊員一把拉住。
林渡走進訓練室，走到自己工位前。桌上東西不多：一杯涼透的咖啡，一沓翻到卷邊的戰術筆記，鍵盤底下壓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是兩張，邊角卷起。左邊那個少年是十六歲的林渡，瘦，頭發亂，對著鏡頭比了個僵硬的手勢；右邊那個比他矮半個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兩人一人抱著一把網吧的破鍵盤，站在一臺大**顯示器前面，身后是貼滿比賽海報的墻。
林渡把照片抽出來，指尖在照片上停了兩秒，放進外套內袋。他順手轉了轉右手腕上那只淺灰色的護腕——邊角磨起了毛，他纏了兩圈，和過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樣。天啟給主力選手配的定制款環流護腕，他一次都沒戴過。
"林渡。"經理站在訓練室門口，抱著一個紙箱，欲言又止，"東西……門禁卡？"
"在這。"林渡把卡放在桌上，彎腰把戰術筆記碼整齊，鍵盤線繞好，外設包拉鏈拉上。
他沒讓他們幫忙。他背著外設包，從側門走了出去。
側門外堵著人。
七八支話筒同時伸過來，閃光燈連成一片。記者們顯然等了很久，聲音擠在一起，只有幾個詞反復冒出來："退役""逼的""合同不是還有一年嗎"。
林渡站在臺階上，把外設包往肩上掂了掂，看了一眼前排的鏡頭。
"我會回來的。"
臺階下安靜了半拍，隨即炸開："林渡！按聯盟規定，退役滿一年才能復出！你怎么回來？"
"那，"林渡走**階，擠過人群，"就等一年。"
有記者不甘心地追著喊："林渡，天啟說是你主動退役，是真的嗎？"
林渡沒有停："公告上寫著呢。"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忽然說："誒，你是打星環的那個吧？我看過你比賽。"
"不是。"林渡說。
司機"哦"了一聲，沒再追問，打開電臺。電臺里正在播一條電競新聞："……天啟俱樂部剛剛官宣，傳奇指揮林渡今日正式退役，主力位置由新人顧衍接任，這是本賽季轉會窗最重磅的消息——"
主持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網友已經吵翻了，有人說天啟瘋了。"
那條新聞播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林渡把車窗搖上去半截，風聲把后面的聲音蓋住了。
"你說現在這些人，"司**著方向盤，"打游戲也能上新聞了。"
林渡沒接話。他靠在車窗上，看著街景往后退。外套內袋里，那張照片抵著胸口，隔著布料，硌得有點疼。
一年。
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