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七夕。

按貝海島搶婚族規，新娘子手捧貝雕花燈坐船頭，等心上人遞來提桿，兩人便一同挑起花燈環島游婚。

爸媽把歪扭的貝殼花燈交給我，卻給了養妹顧淼淼一盞驚艷全島的龍鳳貝雕。

想到男朋友對我千嬌萬寵七年，終于要領一眾兄弟闖關破陣來娶我。

我壓下喉間澀意，清晨去碼頭祈福散心。

目光所及，沈思祺正和我家人一起。

媽媽牽起他的手，認真叮囑：

“思祺，今晚認準淼淼的婚船，越早挑燈完婚越好！”

爸爸表情嚴肅：

“淼淼打小性格就溫柔，不爭不搶。我和你岳母談過了，她和焱焱換嫁，才對得起恩人托孤。”

我愣怔望著他點頭，周身血液寸寸凍結。

顧淼淼紅著臉：

“萬一......被焱焱姐發現怎么辦？”

沈思祺唇角得意一挑：

“不可能！我送她的湯里頭放了藥，她認不清人的。”

腦袋一陣轟鳴，我失魂離開。

回家倒掉那碗還沒來得及喝的熱湯。

我深吸一口氣，翻出拉黑七年的電話：

“貝時硯，不用等下輩子了。今晚有搶婚機會，要來嗎？”

......

電話那頭先是呼吸一窒，隨后嗓音溫柔：

“好。”

“姐姐乖乖等我。”

哪怕隔著電話，我都能感受到貝時硯克制不住的歡喜，和隱秘欲念。

我下意識抿嘴輕笑。

安靜不過三秒，聽見他的暗啞低喃：

“今晚開始，焱焱是我的了。”

“雖然我本來就打算半路截胡。”

晨光熹微，腥甜海風灌入，男人兩句話說得輕巧卻清晰鉆入我耳中，心下微動。

鼻間氣息灼燙，我故作鎮定應了一聲。

貝時硯笑意更深。

掛掉電話，我看著拼湊潦草的那盞貝殼花燈，心中一片冷意。

直到烈日灼灼，門外才傳來細微動靜。

家人拎著雙層蛋糕回來了。

我和顧淼淼的生日剛好在七夕節。

自從五年前顧家認養她后，爸媽開始同時給我們慶生。

生日宴尾聲，我面無表情把盤子往前推了推。

“焱焱怎么了？”

媽媽隨口問。

“我對芒果過敏。”

我記不得這是第幾次解釋。

爸爸緊繃著臉，眼底一片冷然：

“挑出來不就得了？圖個儀式感而已！”

可這五年，他總能輕而易舉選到養妹喜歡的口味造型。

顧淼淼端過去打圓場，俏皮一笑：

“哎呀，那便宜我了，讓我代表月亮消滅它們吧！”

爸爸偏頭望向養妹，看我時的陰霾散了幾分。

“喲，淼淼這么能吃，做不成最美新娘子別哭鼻子喲！”

顧淼淼佯裝嗔怒狀，朝媽媽鼓起腮幫子搬救兵。

我看著三人其樂融融的畫面，心狠狠一擰，忙錯開目光。

很快，我死死盯著外婆親手幫我做的那盒螺鈿妝*。

旁人只夸它流光溢彩，價值連城。

可我知道，那是外婆嘔心瀝血完成的遺作。

媽媽和我對視時，眼里閃過一抹慌亂，很快鎮定下來：

“淼淼生日禮物是貝雕畫，放里頭寓意藏珍納福，也算給她添多筆嫁妝。”

腦海浮起外婆戴著老花鏡的畫面。

她耐心剝出千百萬薄如蟬翼的貝片。

弓鋸走線時，更是屏氣凝神。

每刷一層天然大漆，就得進蔭房等半個月陰干，再**，再刷。

刷了幾十道，單髹漆陰干就耗去三年。

五年前，我總能收到爸媽親手貝雕的生日禮物。

可這五年，一年比一年敷衍。

今年收到的，甚至只是指甲蓋大小的平安扣，連根像樣的線繩都懶得給我穿。

我壓住滿心酸澀，聲音啞得可怕：

“媽，你明知這是外婆留給我的，憑什么替我送她！”

爸爸臉色唰地一沉，手中叉子砸過來：

“淼淼已經沒有爸媽了，顧家送她一件妝*，你犯得著咄咄逼人嗎？”

“包容一點，不要斤斤計較，焱焱沒想和你爭寵奪愛！”

又是這句。

這五年，我對顧淼淼包容得還少嗎？

包容她獨享顧家托舉，包容她被爸媽偏寵。

眼看著，還要我包容她換嫁給沈思祺。

我擦掉糊在頭發上厚重粘膩的奶油，咬牙切齒：

“我不愿意！”

顧淼淼見狀，一把將妝*推過來，語氣帶著討好:

“焱焱姐，那這個我不要......”

爸爸目眥欲裂，怒罵道：

“瞎胡鬧！陪嫁畫放進去就得講究好意頭，哪還有拿出來的道理？”

顧淼淼咬緊嘴唇，眼眶泛紅：

“家和萬事興，焱焱姐別和爸急，你不肯就算了。”

媽媽像看垃圾一樣看向我：

“焱焱你別耍小性子！要是外婆還在，她肯定也會勸你給淼淼。”

我所有話梗在喉嚨里，混著胸腔的委屈，不上不下。

爸爸惡狠狠瞪我一眼，指著一旁漁網說：

“顧家又不是沒給你準備嫁妝，里面數不盡的貝殼！”

我知道，那不過是滿兜貝殼海螺的邊角料。

我忍無可忍，聲音陡然拔高：

“難道我嫁人就只配一堆破爛？”

“家里的貝雕全給她陪嫁還不夠，惦記外婆給我的螺鈿妝*干嘛呢？”

話落，“啪”的一聲。

我臉頰**辣的疼，耳朵也在嗡嗡作響。

淚水氤氳中，媽媽搖著頭，滿眼失望和厭煩：

“淼淼人美心善，就活該讓你又爭又搶？”

下一秒，爸爸朝我腿上猛踹一腳，讓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夠了！給淼淼磕頭認錯，別沖了她的喜氣！”

“你平時刁蠻任性也就算了，怎么今天還逮著機會欺負妹妹？”

頭正好撞到桌角，血流進眼睛里。

我的視線變成了一片暗紅。

“磕頭認錯？”

我重復道，譏諷地扯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