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喬兒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竹竿上,抱著盆正準備往堂屋走去。
突然停下步子。
不知什么時候,隔壁書生種的絲瓜藤瘋長,越過土墻,蔓延到她家院子里。
李喬兒瞧了片刻,將木盆靠在墻壁,轉身就往屋子走去。
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一把剪子。
那墻比李喬兒高半個頭,她搬個小圓凳墊在腳下。
絲瓜藤打著卷兒,上面沾著晶瑩露水,翠生生的。
李喬兒嘟囔幾句。
“都不忍心絞了,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是那破書生家的。”
李喬兒雖這樣說,手上卻不容情。
剪子如飛,無數絲瓜藤蔓從墻上脫落。
絞得忘情時,不期然對上一雙愕然的眼睛。
來人眉目舒展,清雋端方,穿著白色儒衫,木簪束住其半數頭發,手上抱著一摞書,十足的書生氣。
正是絲瓜藤的主人,李喬兒口中的破書生。
沈案。
俗話說做賊心虛,李喬兒下意識想收起剪子,又覺得這個舉動落了下風。
站在小圓凳上的她把胸往前一挺,單手插在腰間。
烏黑杏眼瞪得溜圓。
潑辣十足。
“你家的藤長到了我家院子里!”
沈案抿抿唇,沒說話。
本是出來曬書,沒想到撞見這個場景。
回村那日,村長就曾囑咐過他。
他家隔壁住著一個寡婦,才剛嫁過來就死了男人。
為人潑辣的很,讓他千萬別惹她。
“不說話?”李喬兒擼起袖子,“怎么,你不服?”
沈案瞧瞧那被齊齊整整剔過頭的絲瓜藤,又看看墻上氣勢洶洶的李喬兒。
確實不……不敢不服。
糾結一下,沈案抱著書去檐下曬書去了。
李喬兒準備的一肚子話卡在脖子處,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她本想著若是這破書生敢反駁,她就要讓他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誰知他竟直接離開,好似看不到自家絲瓜藤遭難。
李喬兒一時不知該走還是該留,便趴在那里沒動,瞧他干什么。
沈家屋檐下擺放著兩張長高凳,凳上鋪著四張木板。
沈案將手中的書放下,每本書都從中間翻開,書脊朝上擺放好,不一會兒,他抱出來的書已悉數曬完。
為了干活方便,他將袖子挽至肘處。
勻稱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極有分量的兩摞書壓在他手上,穩穩當當。
進出七八回的樣子,也只是額間浸了些許微汗。
“乖乖!”李喬兒感慨兩句。
不是沒見過男人干活,也沒見輕松成他這樣。
不都說,讀書人體弱風一吹就倒嘛。
這沈書生長得高高大大,氣力十足,一點也不像個書生。
嗒—嗒—嗒—
這時,屋子外有村民過路。
李喬兒怕別人誤會她爬墻看男人,鵪鶉似地縮著頭跳回院子。
沈案頓了下,背脊微微松開,又繼續曬手中的書。
李喬兒不是青禾村的,她是半年前才嫁過來的新婦。
她男人名叫許敦實,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在他十六歲那年,爹娘遭遇山洪,雙雙遭難。
他的兩個伯伯怕被拖累,早早將三人分了出去。
好在他勤快踏實,憑著自己的本事將弟弟妹妹撫養長大,還攢下不錯的家底。
可也因此,一直拖到二十三才請媒人說了門親事。
便是李喬兒。
本以為娶了新婦,日子會越來越紅火。
新婚當夜,許敦實高興,多喝了幾杯,洞房都沒入,人就沒了。
臨死前,手攥著李喬兒的袖子,目光卻死死瞧著床腳站著的兩個小娃娃。
沒說一個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他本就是獨木,死后無人可托,竟只能將希望寄在才剛入門的新婦身上。
就這樣,李喬兒成了一個寡婦。
許家婦并不好當,一來她人生地不熟,二來許敦實的兩個伯伯覬覦許敦實留下的家產,幾次三番來找李喬兒的麻煩。
她不是沒想過回去。
寄回娘家的信沒幾日便有了答復。
說家中弟弟正說親,她一個寡婦此時回去,恐壞名聲,說許家家底不錯,餓不著她,讓她好好待著。
李喬兒請人讀了兩遍,也就歇了回家心思。
村里男人見她是個小寡婦,總愛言語上占她便宜。
有次,那話實在說得難聽,李喬兒從田坎上抓了幾把泥朝那些人扔去,那幾個男人才哄笑著散開。
里面還有個陌生面孔的男人,穿得跟個大白鵝一樣,被她扔一身泥,也不生氣。
見她看過來,還朝她點頭。
那模樣,比其他人更為可惡。
氣得李喬兒直跺腳。
她帶著滿腹委屈回到家中時,隔壁院門大開,里面傳來哐哐當當的聲音。
她閑暇時聽村里婦人說起過。
隔壁屋子本住著一戶姓沈的人家,后來人搬去縣里,這屋子也空了出來。
那沈家家境不錯,當初建這屋子時,用料實在,那么大一棟青磚瓦房,這么多年過去,還結結實實。
李喬兒當時還覺著這樣一座屋子荒廢著怪可惜的。
沒想到這么快就迎回自己的主人。
李喬兒好奇探頭看去,正好與那大白鵝男人對上眼。
兩人俱是一愣。
李喬兒狠瞪他一眼后,哐當一聲關上了自家院門。
知道那男人與她做了鄰居,前幾日,李喬兒不敢睡死,日日枕著一把剪刀,生怕那男人越過院墻摸上她床。
膽戰心驚好幾日,風平浪靜。
只她白凈面龐上多了兩個碩大的黑眼袋。
男人似乎一下子變成了正人君子,日子久了,李喬兒也沒那么害怕了。
但她是個小氣記仇的。
在她那里,男人一直面目可憎得很。
這個新鄰居來了一個多月,她從未同他搭過話。
便是偶爾遇到,也只當看不見。
李喬兒從墻上下來后,喝了一碗涼粥。
夏日炎炎,讓人昏昏欲睡。
洗好碗,她便赤著腳歪在搖椅上打起瞌睡來。
沈案出來翻晾曬的書,想瞧瞧墻上那些剛遭難的絲瓜藤。
他個高,橫亙兩院之間的那堵墻在他面前實在不夠看。
是以,目光剛好落在旁邊檐下躺椅上打瞌睡的李喬兒身上。
她大半個身子都埋在躺椅中,只有一雙腳丫露出來。
白生生的,晃得人眼花。
沈案收回目光,繼續去翻曬檐下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