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
燼契典當墟的屋檐下掛著一盞長明燈,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圈昏黃。顧燼坐在柜臺后,指間的玉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過去,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
“三百年的帝王氣運,只換她一世平安。這買賣,當真不劃算。”
他合上面前的契書,朱砂筆擱回筆架。契書上墨跡未干,末尾的落款處,赫然是一方大胤皇朝的國璽印記。
一個時辰前,人間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九五之尊,跪在這方青石地磚上,哭得像個孩子。
“她壽數盡了。”帝王的聲音嘶啞,“朕拿皇位換她活過來。三百年國運,夠不夠?”
夠。當然夠。
但典當墟從來不做賠本買賣。三百年國運只換一條人命,算下來典當墟凈賺兩百年因果之力的盈余。可顧燼還是覺得不值。
因為那個女人活過來,也只剩三年陽壽。病入膏肓的身子,便是大羅金仙也難**。帝王當掉國運,換來的不過是三年相伴,以及三年后的又一次永別。
愚蠢。
顧燼將契書收入玉匣,指尖在匣蓋上輕輕一點。玉匣閉合,契約生效。
他轉身看向窗外連綿的雨幕,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燈火,卻沒有半分溫度。
“一百年了。”
他低聲道。
從他接掌這座典當墟算起,剛好一百年。
一百年前,他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那天也是雨天,師父將他推進墟中,然后獨自面對漫天雷霆。他只記得師父最后回首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下一刻,墟門閉合,將一切隔絕在外。
等他再打開墟門時,三界已經變了天。師父不見了,墟中的契書堆得山高,等著新一任墟主來處理。
沒有人教過他怎么做墟主。
他只能自己學。
撥弄玉算盤,計算因果盈虧;持朱砂筆,定奪契約成毀;守著這座游離于三界之外的典當墟,看著一個又一個執念深重的人推開墟門。
有人當掉情愛,換來權勢滔天。
有人當掉良知,換來仇敵覆滅。
有人當掉記憶,只為忘記一個人。
有人當掉性命,只為救回另一個人。
見得多了,便覺得人世間的執念不過如此。
顧燼以為自己早已看透。
直到今夜。
雨幕中,典當墟的門環被人叩響。
那不是尋常的叩門聲。三長兩短,輕重交替,恰好符合典當墟的入門規則。這意味著叩門者并非誤入,而是被指引而來。
顧燼微微瞇眼。
典當墟無形無定,唯有執念深重者方能尋到入口。可即便是執念最深的人,第一次叩門也往往不得其法。
今夜這位來客,卻像是熟門熟路。
“進。”
他開口,聲音清冽如石上流泉。
門扉無聲開啟。
雨幕中站著一個女子。
她身量纖瘦,一襲素衣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輪廓。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讓顧燼撥算盤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見過很多雙眼睛。
貪婪的、絕望的、瘋狂的、麻木的。
但眼前這雙眼睛不同。
那里面有光。
像是一個人已經走投無路到極致,卻偏生不肯認命的倔強。
“進來吧。”顧燼收回目光,重新撥動玉算盤,“外面雨大。”
女子跨過門檻。
她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無聲無息。但顧燼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終按在腰間——那是一個隨時準備拔劍的姿勢。
有趣。
“典當墟的規矩,你懂多少?”顧燼問。
女子站定在柜臺前三步遠處。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典當墟中交易的規矩距離。遠一分則疏,近一分則冒犯。
她果然不是第一次來典當墟。
“當物隨心,契約如山。”女子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不曾開口說話,“當出去的,便是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換回來的,便是釘下去的釘,板上釘釘。”
“說得一字不差。”顧燼放下玉算盤,十指交叉擱在柜臺上,“那么,你拿什么來當?”
女子沉默了一瞬。
“我的壽元。”
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全部的壽元。”
顧燼眉梢微挑。
一開口就是全部壽元?這種客人他不是沒有見過,但通常都是些生無可戀的亡命之徒,或者是走到了絕路的將死之人。
眼前這個女子,雖然狼狽,卻不像兩者中的任何一種。
“全部壽元?”顧燼慢悠悠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
“契約成立的那一刻,你就只剩七日好活。七日之后,壽元耗盡,魂歸天地。這三界之中,沒有誰能讓典當墟退還當物。便是九天之上的真仙來了,也改不了你的命。”
“我知道。”
顧燼看了她片刻,忽然問道:“你多大?”
女子一怔。
“二十。”她答。
“二十歲的人,拿全部壽元來典當。”顧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換什么?”
“換一條活路。”
女子的眼眶微紅,卻咬牙忍住了涌上來的淚意,“換一個……破解宿命的解法。”
顧燼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下,落在她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團只有他能看見的黑氣在翻涌。
那是詛咒的氣息。
而且是極其古老的詛咒,帶著濃烈的因果之力,幾乎要將她的命格整個吞噬。
“你身上背著的,是什么東西?”顧燼的聲調終于有了變化。
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叫蘇綰。”她一字一頓道,“我身上背著的東西……他們管它叫‘孤辰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