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娘，快來呀，讓本公子親一口。”
虞柳鶯嬌笑著推開男子：“趙公子，別鬧~”
這是虞滿燭的娘親，她是個極美的女子，來這里的男人都喜歡叫她鶯娘。
“乖，就親一口。”
男人靠上來，死活不肯放她離開。
她是這樓里的花魁，也正是因為這個頭銜，虞滿燭才有了被生下來的機會。
在虞滿燭的記憶里，娘親很愛笑。
但卻從來不是對她。
虞柳鶯會窩在男人懷里笑得很甜，會在男人給她賞錢時挽著他們?nèi)鰦伞?br>可一旦那些歡客們離開，樓里變得冷冷清清，虞柳鶯就像換了個人，眼神冰得刺骨。
“娘……”虞滿燭仰著臉，怯生生地看著她。
虞柳鶯沒有回應(yīng)，只是從荷包里掏出幾個銅板，隨手扔到她面前：“去吧，別來煩我，累死了。”
她**脖子和腰肢，半倚在床邊。
虞滿燭看著手中的幾枚銅板，默默關(guān)上門走出房間。
街上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小小的她。
虞滿燭走到路邊，朝著一個小販攤開掌心：“伯伯，我想買一串糖葫蘆。”
小販拔下一串最大最紅的遞給她，笑著揉了揉她的發(fā)頂：“拿好了。”
虞滿燭張嘴咬下一整顆含在嘴里，糖衣慢慢融化，甜膩在口中散開。
直到甜味完全消失，她才咬開山楂。
一股強烈的酸澀在舌尖炸開，刺激得她皺緊了眉。
好酸！
這是她的一個**慣。
她喜歡把甜味和酸味分開。
虞滿燭回到樓里，又看見幾個陌生面孔。
這樣的情況，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fā)生一次。
這些臉長得大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她們都很美，很年輕，最小的也不過就比她大兩三歲。
她們當中有人是笑著的，有人是哭著的。
過不了多久，她們就會變成同一個樣子。
先是沒日沒夜地哭鬧。
然后便是迎著客人嬌媚的笑。
沒熬住的被扔進了亂葬崗，活下來的就變得和這樓里的女子一樣，渾渾噩噩，不知年月幾何。
虞滿燭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心底并未掀起太多波瀾。
她又咬下一顆糖葫蘆，舌尖包裹著糖衣，甜絲絲的。
可她心里卻莫名泛起酸意。
她的一生，或許也是這樣吧。
一轉(zhuǎn)眼，虞滿燭已經(jīng)到了十六歲。
虞柳鶯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模樣也漸漸消瘦下去。
她再也不能接客了，可虞滿燭卻長得越來越像她了，甚至比她年輕時更美。
好幾次，虞滿燭聽到她和樓里的媽媽爭吵。
她知道，是因為自己。
虞滿燭看著銅鏡里的面容，肌膚吹彈可破，一點紅唇點綴在臉上。
尤其那一雙眼睛，就像是盛滿星星的夜空，清澈透亮，在這風月場里，最是難得。
又過了幾個月，虞柳鶯終是撐不住了，人瘦得只剩下一身骨頭。
虞滿燭跪在床邊，平靜地看著她。
虞柳鶯強撐著睜開眼睛，看清她的臉后，突然一把攥住她，胳膊止不住的發(fā)顫。
“阿燭……”
虞滿燭又往前挪了一些。
“阿燭，你要記住我說的話……”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虞柳鶯用力地向上翻著眼珠，視線瞟向一旁的桌子。
虞滿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桌子上放著一封信。
她走到桌前，順手拆開信封，里面清晰地記著她的身世。
原來她有爹，她不是野種。
虞滿燭的眼圈有些紅。
她接著往下看，心底越來越冷，握著信的指尖冰涼。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虞柳鶯，莫名覺得喉嚨有些發(fā)緊。
“咳，咳……”虞柳鶯抬眸看向她，啞著嗓子開口：“阿燭，過來。”
虞滿燭走到床前，替她掩了掩被角。
虞柳鶯猛地按住她的手，聲音沙啞蒼老：“阿燭，你要替我報仇。”
“如何報？”
虞柳鶯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用力咳了幾聲，面色漲得通紅。
她抬起如枯枝一般的手臂，狠狠地捏住她的臉，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這個，就是你最好的武器。”
“所有見到這張臉的人，都會甘愿為它做任何事。”
虞滿燭被她捏得生疼，不自覺皺緊眉心。
可虞柳鶯沒有半分想要放開她的跡象，雖然已經(jīng)瘦得皮包骨，但力氣卻大得驚人。
“娘……”
虞滿燭費力掰開她的手，被捏過的皮膚立刻留下幾個鮮紅的指痕。
虞柳鶯像是回光返照般，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聲嘶力竭地朝她大吼：“虞滿燭，我要你成為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她一把拉過虞滿燭，貼在她耳邊，刻意壓低聲音：“阿燭，你要記住，權(quán)勢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不****何人。”虞柳鶯緊緊攥著她的胸前的衣襟，恨不得將她的心臟握在手里。
虞滿燭輕輕覆住她手背，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娘，我答應(yīng)你。”
聽到這句話，虞柳鶯倏地笑了，一瞬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在床上，眼皮半垂著。
虞滿燭望向窗外，太陽一點點沉下去，天邊暈開金粉色的夕陽，透過窗柩，溫柔地撒在地面上。
等她回過頭時，虞柳鶯已經(jīng)沒了氣息。
她原本也不大，不過是三十出頭的年紀，在江南也算是小有名氣，竟然就這樣，結(jié)束了一生。
虞滿燭深吸一口氣，眼睛憋得通紅，愣是沒落下一滴眼淚。
她站起身，輕輕蓋好被子，目光停留在虞柳鶯的雙眸上。
她沒有合上眼，是半睜著的。
虞滿燭抬起來的手停在半空，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她坐在床邊，拿起虞柳鶯的一只手，掌心貼在她臉上。
虞滿燭閉上眼，感受著虞柳鶯還沒散去的余溫。
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幻想，娘親可以**著她，困了哄她睡覺，冷了擁她入懷。
可她一次都沒等到過。
她現(xiàn)在全明白了。
因為娘親的心里全都是恨，她恨那個拋棄她的男人，恨這世間的不公。
虞滿燭看著她不甘心的眼神，低聲道：“娘，你一定要看著我，看著我得到一切，為你報仇。”
片刻后，虞滿燭把虞柳鶯的手放進被子里，仿佛她還活著一般。
虞滿燭收起桌子上的信，塞進衣服里。
從此刻起，她不僅僅是為自己而活，更是為了完成娘親的遺愿。
她絕不會為任何人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