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TS戰隊定制的外套，袖口的金色隊標在燈下晃眼。
那是他一輩子都摸不到的榮譽，而此刻竇思琪正用穿著限量款球鞋的腳尖，把地上那碎裂的數據盤踢開。
“路西法那波團戰，你一個輔助站到河道草叢里發呆，你在給對面表演活靶子嗎？
整個賽區的觀眾都在看直播，老子被你的垃圾操作剪進‘職業躺贏集錦’里，你知不知道現在全網都在笑我是靠輔助上分的廢物？”
水波喉嚨發苦。
那不是他的操作。
那場比賽他根本沒上場。
被安排坐在替補席上的他，手里抱著保溫杯，看著屏幕上那局被惡意剪輯的錄像被人截圖、做GIF、發到各大論壇。
視頻里那個ID后綴掛著“TS·Shui”的輔助，在關鍵團戰里連續三次走位失誤，最后直接臉探草叢送掉節奏。
可那個ID，昨晚還是他在青訓營用的訓練號，密碼只有他和教練趙鐵知道。
“怎么不說話了？”
竇思琪走近兩步，一把揪住水波的前領，“以前不是挺能說的嗎？
比賽輸了還笑嘻嘻地跟人握手，你要不要臉？”
水波的鼻子嗅到竇思琪身上淡淡的薄荷煙味。
有點嗆。
他的視線越過竇思琪的肩頭，落在訓練室的角落里。
殷思雨正抱著胳膊靠在電競椅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手里轉動著一支黑色簽字筆，像在欣賞什么有趣的戲碼。
“行了，杜隊，”殷思雨慢悠悠地開口，“再怎么說也是咱們青訓營出來的人，給他留點體面。
這樣吧，水波，你自己寫個離職申請，就說狀態下滑主動離隊。
回頭我跟HR打個招呼，給你多發半個月工資。”
半個月工資。
兩千四百塊錢。
水波在心里冷笑。
去醫院給母親掛一針靶向藥的錢都不夠。
“我沒上場。”
水波的聲音不大，但訓練室里七八個隊員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鍵盤空隙里風扇嗡嗡轉的聲響，“那局里的操作不是我打的。
我的訓練號——密碼有別人知道。”
殷思雨停下了轉筆的動作。
訓練室里的空氣瞬間又壓了下來。
“你這是在說，我泄露了你的賬號？”
殷思雨的語氣還是慢悠悠的，但眼神已經變尖了。
他站起來，往水波這邊走了兩步，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吱呀聲響，“小伙子，說話要負責任。
我是把你當自己人才給你遞這個梯子，你要是不識抬舉——” “我就是想查一下登錄記錄，”水波的指甲掐進掌心里，疼，但腦子反而清醒了，“給我一天時間，我就能證明——” 竇思琪突然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紙團、塑料瓶滾了一地，發出嘩啦響動。
訓練室里沒人敢動。
“你證明什么？”
竇思琪的聲音拔高了，“你TM知道現在全網都在罵我垃圾輔助嗎？
你知不知道我的商業代言都要被撤了？
你一個青訓生，連正式合同的邊都沒摸到過，你跟我談證明？
你算什么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數據盤，彎腰撿起一半，甩手丟到水波腳邊：“拿著這個東西滾。
從今天起，TS沒有你這號人。”
水波低頭看著地上那半片數據盤。
那是上一次比賽全場的錄制備份。
他當時拷下來是準備研究比賽的，沒想到現在成了他“罪證”的載體。
他的手指剛才被數據盤的塑料切口劃了一道，滲出一滴血珠。
“嘖，”竇思琪嗤笑一聲，“流血了？
委屈了？
趕緊滾吧，廢物。”
訓練室的門被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
水波被殷思雨從背后一推，踉蹌著走出門檻，在走廊上站穩的時候，他聽見身后“嘭”的一聲巨響——訓練室的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
水波站在原地幾秒鐘，撕下外套袖口上“TS·Shui”的隊標貼紙，攥在手里，揉成一團，然后丟進了垃圾桶。
他走出TS大樓的時候，外面正下著大雨。
雨水砸在臺階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路過的兩個穿TS隊服的隊員撐著傘快步走過，看見他，其中一個放慢了腳步，低聲對同伴說：“你看，就是那個被杜隊公開處刑的家伙。
聽說是故意擺爛，坑隊友，被當場開除了。”
“這么惡心？
靠輔助上分是吧…
…”
“噓，小聲點，別被他聽到了。”
水波站在雨里，渾身濕透。
他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來——是醫院發來的繳費提醒：您母親的治療費用將在今日18時截止，尚有余額238.60元。
已逾期未繳，請及時處理。
238.60元。
他攥著手機的手指發白。
風刮過來，雨點像刀子一樣打在臉上，但比不上他胸腔里那股燒灼的悶痛。
他蹲在TS大樓門口的垃圾桶旁邊，視線落在垃圾桶邊緣那半片碎裂的數據盤上——應該是竇思琪隨手扔的。
水波下意識伸手去撥開那些臟紙團，把數據盤撿起來，碎片還帶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混合著垃圾桶里發酸的餿味，直沖鼻腔。
他的手指摩挲著數據盤的光滑切面。
那滴血珠滑落下去，正好浸入數據盤斷裂的金屬接縫里。
一瞬間，水波感覺左眼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
他低呼一聲，猛地閉上眼。
那股灼熱感卻沒有消退，反而順著眼眶一直蔓延到后腦勺。
他睜開左眼，眼前的世界變了—— 碎裂的數據盤表面，無數細小的光點正在飛散重組。
那些光點在他視網膜上快速構建成一幅巨大的畫面：一場對戰。
視野是從某個選手的第一視角拉開的，屏幕上戰局激烈，但他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如同在跟著畫面里的操作一起敲擊鍵盤。
那是一段被存儲的影像，但他不止看見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按鍵的觸感。
水波愣在原地，雨水從他頭發上滴落。
他緩緩站起身，左眼之中，畫面還在高速流轉。
一個陌生選手的巔峰操作細節，就像掃描一般沖入他的腦海。
他盯著手里那半片數據盤，嘴唇動了動：“原來你摔碎的東西…
…”
他猛地攥緊了手里的碎片，碎片邊緣刺進皮肉，“還藏著這種東西。”
雨聲更大了。
水波摸了摸口袋里碎屏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那條醫院繳費提醒。
他收起數據盤，轉身走進雨幕里。
他要去網吧。
他要知道這雙眼睛，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