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鳴遠死的那天晚上,濱江市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
雨不大,但密。打在濱江新城一期二十六號樓的玻璃幕墻上,沙沙響。
最先到的不是法醫,是物業。物業經理姓吳,四十出頭,穿著拖鞋從門衛室跑過來的時候,踩到了一灘水。他后來跟陳鋒說,他當時以為是樓上漏水。
陳鋒是凌晨十二點五十三分接到小劉電話的。他當時在家,剛洗完澡。
"陳局,您可是接電話了,濱江新城一期,二十六號樓樓頂,有人**死亡。馬局讓你負責這個案件。"
"好,我知道了,我二十分鐘到。通知法醫和技術隊抓緊去現場。保護好現場。"
"好的,陳局。"
陳鋒四十二歲,分管刑偵三年。之前在市局經偵支隊干了八年。馬洪濤把他調到刑偵口的時候,跟他說了一句話:"經偵是算賬的,刑偵是算命的。你算得過來嗎?"
他說算得過來。
凌晨一點二十分,他到了現場。
二十六號樓樓下,物業已經拉了警戒帶。圍觀的人不多——這個小區的住戶大多是"不方便湊熱鬧"的人。
法醫老周蹲在地上,手電筒照著那具**。
"怎么樣?"
"高墜。面部朝下。四肢骨折,顱腦損傷。死亡時間大概四十分鐘到一小時。"
"鞋呢?"
老周愣了一下。
"腳上的。"陳鋒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兩只都在。黑色皮鞋。"
"天臺門呢?"
"從里面鎖的。沒有撬痕。"
"監控?"
"死者一個人上的樓。十二點零三分進電梯,十二點十一分天臺門打開。之后沒有了。"
陳鋒站起身。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跟隨的小劉湊過來:"賀鳴遠。鳴遠置業董事長。"
陳鋒看了他一眼。
賀鳴遠。鳴遠置業。濱江新城一期。
這三個名字,他在經偵支隊的時候見過。不是案子。是一份"情況通報"。省廳下來的,內部傳閱,看完收回。
他掏出手機,撥了馬洪濤的號碼。
"馬局。濱江新城一期,有人**。死了。賀鳴遠。鳴遠置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現場什么情況?"
"高墜。天臺門內鎖。監控無第二人。鞋在腳上。"
"你按程序走。法醫出了報告再說。"
"是。"
"還有,"馬洪濤的聲音慢了下來,"這個事……你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來。電話里不說。"
"明白。"
"現場的事,你盯著。不要讓別人插手。"
"是。"
電話掛了。
陳鋒站在雨里,看著地上那具被白布蓋住的**。
他點了一根煙。
旁邊一個年輕**問:"陳局,要不要通知分局?"
"不用。市局直接辦。"
他抽完煙,把煙頭踩滅。
"收隊。明天再說。"
第二天上午九點,陳鋒到了馬洪濤辦公室。
馬洪濤五十三歲,當了四年市***局長。他以前在省廳刑偵總隊干過,調到濱江是"空降"。
"坐。"
陳鋒坐下了。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從技術上看,沒有疑點。高墜,**。"
"嗯。"
"但賀鳴遠這個人的體量……"陳鋒斟酌了一下,"鳴遠置業,注冊資本兩個億。濱江新城一期,總投資二十三個億。這種體量的企業家,**……"
"你覺得不合理?"
"我覺得需要查一下他死前一周的通話記錄。"
馬洪濤看著他。
"陳鋒,"他說,"這個案子,你按高墜死亡報。法醫報告出來之后,走正常程序。"
"馬局,通話記錄……"
"排除他殺之后,死者的通話記錄不屬于偵查范圍。除非有證據證明存在刑事案件。"
陳鋒沒有說話。
"行了。你回去寫報告。今天下班之前。"
"是。"
陳鋒站起身。
"陳鋒。"馬洪濤叫住他。
"昨晚那個現場,除了你的人,還有誰到了?"
"物業。法醫。技術隊。"
"沒有別人了?"
"沒有。"
"好。那就不要有別人了。"
陳鋒出去了。
同一天上午十點,市委辦給各相關單位發了一份《要情通報》。
通報只有一行字:"9月17日凌晨,濱江新城一期發生一起高墜死亡事件,死者為鳴遠置業董事長賀鳴遠。**已介入,初步排除他殺。"
陸仲平是在十一點看到這份通報的。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批文件。小周把通報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放在一邊,繼續簽文件。
簽完了三份,他才把通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賀鳴遠。
這個名字他認識。不是因為初核。是因為賀鳴遠是濱江市****、省工商聯**。每年市里的經濟工作會議,賀鳴遠坐前三排。
他拿起電話,撥了市委辦內線。
"小劉,我是紀委陸仲平。賀鳴遠那個事,**那邊有沒有更詳細的材料?"
"陸**,法醫報告今天下午出。出了之后會報市委辦。"
"好。出了之后給我送一份。"
"是。"
他掛了電話。
他沒有給馬洪濤打電話。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的案子,紀委不能"過問"。除非有"涉及黨員干部**"的線索。賀鳴遠不是黨員,不是干部。他是一個"企業家"。
他死了,是**的事。
除非,省里說話。
陸仲平把通報折起來,放在桌角。
然后他繼續批文件。
賀鳴遠死后的第三天,事情變了。
賀鳴遠的妻子秦若蘭在網上發了一篇帖子。標題是:《我丈夫恐高》。
帖子寫了三千字。寫了賀鳴遠怎么恐高,怎么連六樓陽臺都不去,怎么在死前一天還問丈母娘吃沒吃降壓藥。
帖子最后一段是:"我不相信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二十四小時,閱讀量過了五百萬。
**天,省紀委辦公室給濱江市紀委發了一份函。
函的內容很簡短:"關注到涉賀鳴遠事件輿情,請濱江市紀委了解相關情況,形成書面報告,于10日內報送。"
不是"交辦"。不是"批轉"。是"了解情況"。
但函的最后一行,多了一句話:
"請陸仲平同志牽頭。"
陸仲平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食堂吃午飯。
他端著餐盤,站在窗口,看了三遍。
"請陸仲平同志牽頭。"
省里點了他的名。
他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旁邊坐著***老孫。老孫在看手機。
"老孫,"陸仲平說,"省里來了個函。賀鳴遠的事。"
"嗯?"老孫抬起頭,"什么函?"
"了解情況。讓我牽頭。"
老孫看了他一眼。
"讓你牽頭?"
"函上寫的。"
老孫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哦。"他說,"那恭喜你了。"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但陸仲平聽出來了。
"恭喜"兩個字,不是恭喜。
是"你被架在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