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宜!你到底去不去?”
林嘉恩把手里的粉底液往桌上一放,大聲叫道。
逼仄的四人寢室里,空氣又潮又悶。
梅雨季的**,窗外的雨下得連綿不絕,墻皮都泛著股濕膩的水汽。
許知宜坐在下鋪,手里捏著一支黑色水筆,目光停在電腦屏幕上。
“不去。”
聲音不大,拒絕的干脆利落。
“三千塊!”林嘉恩拔高了音量,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到她跟前,一把“啪”地合上了她的筆記本電腦。
“一晚上的兼職,三千港幣!你寫那破論文能當飯吃啊?”
屏幕暗下去,許知宜抬起臉。
林嘉恩今天化了全妝,濃密的假睫毛,正紅色的復古唇釉,頭發用卷發棒精心燙過。
身上穿了件香檳色的緊身吊帶裙,香水味重的嗆眼睛。
“這是金融圈的頂級慈善晚宴。”
林嘉恩雙手抱胸,居高臨下。
“缺一個禮儀。領班是我老鄉,我看在室友的份上才把名額留給你,別人求都求不來!”
“得了吧,林嘉恩。”
上鋪突然傳來“哧溜”一聲吸面條的動靜。
鐘慧盤腿坐在床上,端著碗剛泡好的紅燒牛肉面。
調料味瞬間沖散了香水味。
她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冷嗤:“三千塊是那么好拿的?去那種場合兼職的女孩,十個有八個存著釣凱子的心。”
“你吃你的泡面吧!咸吃蘿卜淡操心。”
林嘉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轉身對著穿衣鏡整理吊帶。
“我不嫌錢燙手。我來**是來跨越階層的,不是來吃一輩子特價便當的!”
鐘慧冷笑:“階層是穿件假名牌裙子就能跨越的?上次去蘭桂坊,被那個什么少占了便宜,最后連個打車錢都沒撈著,自己坐通宵小巴回來的,忘了?”
“你!”林嘉恩猛地轉頭,臉頰瞬間漲紅。
“行了。”
許知宜站起身。
她個子高挑。
哪怕只穿著寬大T恤和灰色運動褲,也擋不住氣質里清瘦挺拔的韌勁。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張***。
動作很輕,卻讓室內的爭吵戛然而止。
半小時前的短信還停留在手機屏幕上:……支出港幣4500.00元,當前余額:214.50元。
下半學期的住宿費交完,她連下個月的飯錢都沒了。
傳理系的課業極重,上周她剛辭掉了一份路程太遠的家教。
現在,她缺錢,極度缺錢。
許知宜把***塞進口袋,轉頭看向林嘉恩:“領班的電話給我。”
林嘉恩眼睛一亮,立刻轉怒為喜,上前挽住她的胳膊。
“想通啦?這就對嘛!憑你這長相,稍微打扮一下,今晚絕對能拿到不少小費。”
“我只負責端盤子。”許知宜不著痕跡地抽出手臂。
“知道知道。”林嘉恩從衣柜里扯出一個牛皮紙袋,一把塞進她懷里,“趕緊換衣服,領班要求提前兩小時到場。衣服我替你借好了。”
十五分鐘后,洗手間的門鎖吧嗒一聲響。
許知宜推開門走出來。
林嘉恩正往脖子上撲散粉,回頭看了一眼,動作瞬間僵住。
連上鋪正準備喝湯的鐘慧都愣了神。
一條黑色的絲絨長裙,后背開叉到腰際,緊緊貼合著許知宜不盈一握的腰肢,裙擺的開叉剛好露出小腿冷白色的肌膚。
她沒戴任何首飾,長發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意挽在腦后,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明明是一條帶著風塵味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卻莫名生出清冷感。
“暴殄天物啊你。”林嘉恩走過來,一把扯掉她頭上的皮筋。
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散落,襯得那張臉越發巴掌大小。
“連口紅都不涂?”林嘉恩不由分說地掏出一支正紅色口紅,強硬地按住她的肩膀抹了兩下,“必須涂!這是領班說的規矩!走走走,要遲到了。”
兩人拉開宿舍門,鐘慧從上鋪探出頭叫住她:“知宜。”
許知宜回頭。
“早點回來。”鐘慧神色嚴肅,“錢賺到了就走,別多留。”
“好。”
*
雨越下越大。
等兩人擠進地鐵車廂時,裙角已經濕透了。
車廂里冷氣開得很足,許知宜抱起雙臂,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周圍是打著瞌睡的白領、拎著菜的大媽,她和林嘉恩穿著晚禮服站在這里,像兩個走錯片場的異類。
別扭極了。
*
半小時后,尖沙咀。
半島酒店的大門外,一輛接一輛的黑色豪車排隊落客。
耀眼的車燈劃破雨夜,門童撐著巨大的黑傘,彎腰替貴賓拉開車門。
地下二層的**室里鬧哄哄的,空氣里充斥著發膠和香水的味道。
“都安靜點!”
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所有人身上掃過。
**室瞬間死寂。
“我是今晚的領班李姐。”女人踩著高跟鞋來回走動,聲音冷厲,“今晚來的,都是中環最頂尖的人物。你們的任務就是站直、微笑、端好盤子。不準直視客人,不準主動搭話,更不準私下留****!誰要是壞了規矩,倒賠違約金!”
許知宜站在角落,低頭看著腳尖。
林嘉恩借給她的高跟鞋有點大,腳總是往前滑,尖頭的設計擠得腳趾生疼。
李姐的視線突然停在她身上。
“你,抬起頭來。”
許知宜依言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去。
李姐打量了她幾秒,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在一眾濃妝艷抹,急于表現的女孩里,這張清清冷冷的臉反而尤為出挑。
“你叫什么?”
“許知宜。”
“你今晚負責A區,香檳塔旁邊。”李姐指了指她的腳,“鞋不合腳就塞點紙巾。要是摔了杯子,你干三個月都賠不起。”
“明白。”
旁邊幾個女孩投來嫉妒的目光。
A區是主賓區,離大佬們最近。
林嘉恩在背后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滿眼興奮。
*
晚上八點,晚宴正式開始。
許知宜跟著隊伍走出員工通道。
推開宴會廳**木門的一刻,交響樂和燈光同時涌了過來。
穹頂極高,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大廳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空氣中飄著木質調香味。
許知宜端著放滿香檳杯的銀質托盤,站到了指定的位置。
她挺直脊背,雙手穩穩地托著盤底,嘴角扯起弧度。
高跟鞋的邊緣正在磨破她的腳后跟,每站一分鐘都是煎熬。
大門再次被門童拉開。
會場的騷動聲漸漸大了起來。
一波又一波西裝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寶氣的女人走進會場。
他們低聲交談,偶爾發出克制的笑聲。
“看那邊。”一個站在不遠處的迎賓女孩壓低聲音,語氣激動,“恒亞資本的人來了。”
許知宜沒有轉頭。
她牢記著李姐的規矩,視線微微下垂,只看著自己前方一米遠的地毯花紋。
像軍訓一樣。
然而,周遭的空氣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原本聚在一起寒暄的幾個中年男人,紛紛停下交談,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快步迎向大門口。
連站在遠處的酒店高層也急匆匆地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