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觀的晨鐘響了,
鐘聲在山谷間回蕩了三息才散盡。
周云在崖邊站了半個時辰,腳下的云海從深灰翻成魚肚白。
行李就一個青布包袱,兩件換洗道袍,一疊裁好的黃符紙,一方朱砂硯,還有那把他背了十年的桃木劍,劍身被雷火淬過三次,劍柄的包漿,是他掌心磨出來的。
他沒回頭
身后有腳步聲,極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聲,整座青云觀,也只有一個人走路能讓他聽不見。
"師傅"
玄虛子在他身側停下,老道士比去年更瘦,道髻挽得松垮,青袍洗得發白。周云跟了他十五年,還是看不透那雙眼睛——像井底的水,看著淺,探不到底。
"該下山了。"
聲音不大,字卻一個個釘進腦海里。
周云等著。
"你會遇到一個人,護住她。"
晨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動兩人的衣袍。他想問是誰、在哪、怎么護——話到嘴邊,還是咽回去了。師父不想說的。問一萬遍也沒用,
"別急著回山。"
玄虛子說完,轉身回觀,腳步還是那么輕,像怕吵醒山里的什么。
周云站在原地,二十二歲,七歲那年被師傅從火里拽出來,在青云觀關了十五年——引炁、雷法、符箓、陣法都學會了。師傅說他各方面都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下山要做什么,師傅從沒說清,“到時候你自然會明白”,總是這句話。
他吸了口山氣,松木和露水的味道,青布包袱甩上肩,看了一眼緊閉的木門,沿山道往下走,走了三十步,在第一個拐彎處停下說道:"師傅,我去了。"
觀內沒有回應。他知道他在聽,
山路走了大半天,青云觀藏在龍國西南深山里,最近的小鎮四十里外,這條路他從沒走過——師傅每年下山采購,從不帶他,書上寫山外有城、城里有車、車不用馬拉就能跑,但是紙上的東西,和親眼見,是兩回事。
翻過第七座山頭,他感覺到了變化,不在風景,在炁。
山里的炁是純的,像在河里借水洗身,越往山外,水越渾——不是一下子臟,像遠處有人往水里倒墨,墨還沒流過來,水已經不透亮了。
他站住,運轉太虛正氣訣,**層功力在體內轉了一圈,把附近的炁濾過一遍,沒錯,空氣里飄著極淡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味道,靈識不騙人。
袖中雷符,朱砂紋發燙
他自言自語道,“真有意思”,剛下山就有動靜。
嘴角微微帶一點弧度,似笑非笑,而卻眼睛亮了。
下午三點,到了鎮上的汽車站。
說是汽車站,其實是雜貨鋪門口豎了塊牌子,終點站江市,票價四十,不講價。
老板娘五十來歲,門口擇菜,抬頭看見周云,手一頓,"小師傅,你是從山里出來的?"周云點頭。
她打量他幾眼,青布道袍在山里不算稀罕,這年輕人站姿卻像一把劍——肩平、背直、下頜微收。
"去江市啊?下一班三點半,先在店里坐會兒?"
"不用,我在這兒等,"
老板娘沒多勸,低頭擇菜
三點半,大巴來了。
他見過書上的插圖,插圖和實物之間的差距,大概和紙燈籠跟太陽差不多,鋼鐵的家伙咆哮著停在泥地上,車頭玻璃反著刺眼的午后光,引擎低沉地喘。
他第一反應是運轉功法,手指已經捏住袖中雷符,十五年本能,動靜這么大的東西,多半不是好東西比如附銅鏡的怨靈、藏梁上的鬼面蛛等等。
"小師傅,上車了。"
售票員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晃了晃票夾,口紅涂得潦草,額上貼著幾縷汗濕的碎發。
周云盯著大巴,又盯著她,慢慢松開符,
"多少錢?"
"四十,山里僧人半價,二十,上面有規定。"
他從懷里摸出師傅給的一疊錢,數出二十塊遞過去,紙幣,書里見過,知道怎么用。
售票員接過。看他一眼,"第一次進城?"
"嗯。"
"那可有你受的。"
沒什么惡意,就是陳述,說完,車上有幾個人同時看過來——好奇、憐憫,還有一兩道幸災樂禍。
周云沒理,靠窗坐下,包袱放腿上,桃木劍太長,只能斜放座位旁。
引擎再響,大巴駛出小鎮。
兩個小時,山先斷了,連綿青山被劈開,露出紅褐色斷崖——采石場的傷疤。接著是水田,秧苗齊整,農夫彎腰的姿態和書里畫的一樣,再往后冒出粗矮水泥樓,往外噴白煙。他沒認出那是工廠,只覺得炁又渾了幾分,最后是高樓,從地平線上拔起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高。
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這些都是人建的?沒有法力,沒有陣法,凡人建出了比洞府還高的塔,造出了比御風術還快的鐵車。師傅教的是"道法強大、凡人脆弱",眼前的一切不這么說。
指節在膝上收緊了一下
山里,他是百年不遇的天才,這里,大巴買票都是現學的。
玻璃里映出他的臉,二十二歲,眉眼還有稚氣,下巴的下顎線已經開始逐漸鋒利像一把利劍一般,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的火——一片紅。然后是師傅的手,干瘦卻有力,把他從灼熱里拽出來,其余像被什么擦掉了,只剩空白的邊,他甩甩頭,把記憶壓回去。
大巴進江市時,天快黑了。
天黑了,城市不會暗。
他下車,站在客運站廣場上,被四面八方涌來的光釘在原地。霓虹、車燈、路燈、櫥窗射燈、廣告牌,晃得他瞇眼,深山里神識能蓋方圓數里,樹、鳥、風的流向都在感知里,城市里,神識像蒙了一層布——糊,亂。到處是無意義的噪音,深吸一口氣,閉眼,運氣,太虛正氣訣**層轉開,神識濾了一遍,漸漸清楚
睜眼
炁雜亂,生人的炁溫暖卻亂,像成千上萬根弦同時彈不同的曲子,還有機械的、動物的。偶爾有微弱靈氣殘留——也許是某戶沒落修行人家的老宅,
這些都不重要,雜亂里,他捉到一絲異樣。
陰氣!
像墨水滴進水面,慢慢散,大約三里外,隔著幾條街,不濃,不像鬼怪正在動手,更像什么剛經過。留下氣味——人穿過房間后,空氣還在晃。
中指無聲在掌心畫了道清心訣。
書上寫過前三階,游魂、怨靈、惡鬼,再往上,凡間按理不該有,這道陰氣大概卡在二階到三階之間。
他收回神識,不立刻追,摸清了再動手,先摸路,摸規律,先有個落腳點。
口袋里鎮邪符還在發燙,下山前畫的。對陰氣比神識更敏,燙成這樣,說明不止一道——有的遠,有的近,遠看這座城表面完好,但其實里面已經爛了。
夜徹底落下來,陌生街頭,陌生的人流,沒人注意他,穿道袍的年輕人,在江市不算扎眼——這座城的開放程度已經到了見到奇裝異服都是見怪不怪的地步了。
他走進一座公園,幾棵老槐圍著空地。石桌石凳,路燈昏黃,照不遠,至少比霓虹好。
石凳上坐下,桃木劍橫在膝上,閉眼調息,**層功力在體內轉,每轉一圈,排出一分白天吸進的雜質。
再睜眼,已是深夜,路燈還亮。街上人沒了。城市終于安靜一點。
站起來
鎮邪符不那么燙了——調息后判斷更準,白天那道陰氣還在,更濃,三處,西邊兩處,東南一處,東南最近,也最濃。
青布包袱甩上肩,桃木劍插在包袱和脊背之間,往東南走,腳步不快,尋邪步——落足以腳底為圓心蕩出一圈微弱的炁,像石子投水,附近有鬼怪,漣漪會撞回去。
走到第三十七條街,回彈來了。
不在前方,在右側五十步外的巷子里,
右手摸到袖中雷符,左手兩指捏鎮邪訣,不直接沖——山里打獵,城里追鬼,原則一樣,別讓獵物先知道你。
斂息,貼墻根往巷口移。
巷子窄,兩邊是老居民樓側墻,管道粗細不均爬滿,空調外機偶爾嗡兩聲又靜,深處沒路燈,但是他不需要,巷子中間有個東西。
不是站著,是飄著。
大約半人高,像融化到一半的蠟,勉強維持人形,沒有臉,或者曾經有,現在只剩幾個坑洞——兩個大的在眼的位置,一個窄的在嘴的位置,正對著一扇后門,一動不動。
周云屏住呼吸,二階怨靈,纏人太久,人會先失眠、后失神,再在某個深夜安安靜靜從樓上跳下去。
他沒動手。
先看見另一樣,門上貼著褪色門神,左半邊被撕掉,右半邊一道細裂從額頭延伸到下巴,裂里滲著極淡的黑氣——普通人沒有靈識看不見。
門神裂了,怨靈敢頂著門,這里一扇,這座城還有多少扇?
怨靈忽然"轉頭",不是真轉,整個輪廓朝他偏過來,坑洞里沒有眼球。他能感到它在"看",
拇指已經按在雷符朱砂紋上——
怨靈又轉回去,飄向后門,身體像蠟一樣化薄,擠進門神裂痕,黑氣鼓一下,又恢復了。
巷子靜了,空調外機嗡兩聲,停。
周**開雷符,收回手印。
二階怨靈敢在市中心晃——滿城陽氣都壓不住,水,比他想的深。
師傅說護住一個人,城如果已經這樣,那人不會太安全。
他轉身離開巷子,空街,月光被光污染淹沒,口袋里鎮邪符又燙起來。
手機店櫥窗里一排樣品機,屏幕循環播廣告。他看一眼,收回目光,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在意的是腳下的回彈,和空氣里越來越濃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味道。
天色微亮時,他在一家還沒開門的老藥鋪臺階上坐下,翻出鎮邪符——邊緣被夜里的陰氣熏出淡灰。
符紙收好,閉眼。
第一夜過去了,源頭還沒找到,但方向,有了。
晨光穿過霧霾,照在他臉上,藥鋪門口,一個像流浪漢的年輕人,身后插著一把劍,口袋里那疊發黃的符紙,每一張都能讓三階以下的鬼怪化灰。馬上他就會向這座城市宣告他的到來。
(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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