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壯睜開眼的時候，嘴里**一口血腥味。

他側躺在炕上，炕席爛了兩個洞，露出里頭的麥秸。屋頂糊的報紙剝落了大半，窗戶紙破了三處，北風一刀一刀往里割。他吐出嘴里的血沫子，***了一下嘴角，腫的——被人打過。

這不是他的房間。不是他的床。不是他的身體。

記憶像碎冰碴子一樣扎進腦子里。

秦大壯，秀水屯人，二十七，光棍一條，欠了村里六家糧食沒還。夏天偷雞，秋天蹭飯，冬天連根柴火都懶得劈。全村三十幾戶人家，狗從他家門口過都夾著尾巴繞路走——不是怕他，是嫌他身上那股子酸臭味。

秦大壯坐起來，腦袋嗡嗡響。

外頭天還沒亮透，灶臺冷的，缸里結了一層冰。他摸了摸肚子，癟得貼著后脊梁。上一頓飯是什么時候的事？原主的記憶告訴他——前天中午，在老孫家蹭了半碗苞米碴子粥，還被老孫媳婦拿笤帚疙瘩趕出來的。

得吃東西。

秦大壯裹緊身上這件到處漏風的舊棉襖，推開門。

外頭的冷像一把鐵錘，照著胸口砸了一下。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腳下的雪嘎吱嘎吱響。院子里的籬笆倒了一半，沒人幫他扶。隔壁趙嬸家的煙囪正冒著白煙，苞米餅子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他咽了口唾沫。

走到趙嬸家門口，抬手敲門。

"趙嬸，借點火——"

話沒說完，門從里頭拉開一條縫，趙嬸那張皺巴巴的臉探出來，一看是他，臉立馬拉下來。

"去去去！大壯你還有臉來？上個月借的二斤苞米面還沒還呢！我家老趙說了，再借給你就打斷我的腿！"

門板啪地拍上，差點夾著他的鼻子。

秦大壯站在門口，哈出來的白氣散在眼前。

往東走三十步，劉**家。

劉**正蹲在門口劈柴，看見他過來，斧頭往墩子上一剁，站起來攔在門口："大壯，別過來。我跟你說，你那二十塊錢年前必須還。還不上，你那炕上那床棉被我搬走抵賬。"

秦大壯張了張嘴，什么話都沒說出來。

劉**沖他揮手，像趕一條野狗。

再往北，孫大娘家。他還沒走到門口，孫大**兒媳婦就在院子里喊上了："來啦？門栓插著呢，省省腳力吧！"

三戶人家，三扇關上的門。

秦大壯站在村中間那條土路上，**手，腳趾頭在破棉鞋里縮成一團。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凍得發紫，骨節突出，手背*裂出好幾道口子。

這就是原主留給他的全部家當：一間漏風的土坯房，一口空缸，六筆還不清的債，和全村人的白眼。

"喲，這不是秦大壯嗎？"

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笑，笑里頭全是刺。

秦大壯轉身。

王彪子站在五步開外，絡腮胡掛著霜，三角眼里全是輕蔑。他身后跟著三個人，都背著**，腰間掛著鐵夾子，一看就是剛從山上下來。王彪子肩上扛著兩張狍子皮，油光水滑的，值不少錢。

"大壯啊，昨晚那頓打還沒醒過來呢？"王彪子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雪，"行了，爺們兒今天心情好，給你指條明路——你去村口糞坑邊上刨刨，前天有人倒了半桶泔水，凍住了，你刨出來還能啃兩口。"

身后三個人哄笑起來。

秦大壯攥著拳頭，骨節咯吱響。

王彪子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嘴里的旱煙味噴在他臉上："記住了，你秦大壯，就是秀水屯的一條狗。以前是，以后也是。別說借糧，就是**在炕上，也別來求我。"

說完一腳踹在秦大壯膝彎上。

秦大壯單膝跪進雪里，膝蓋骨磕在凍硬的地面上，痛得牙關咬緊。

王彪子帶著**搖大擺走了，笑聲順著風刮出老遠。

路過的村民看了一眼，低下頭，加快腳步繞著走。

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秦大壯跪在雪地里，膝蓋傳來的痛一陣陣地往上涌。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褲子上沾了一層雪，棉花從膝蓋處破洞里露出來，灰黃灰黃的。

他沒往家走。

家里什么都沒有。空蕩蕩的灶臺，結冰的水缸，炕上一床硬得像鐵片的薄被。回去也是挨凍，不如找點活路。

村后頭有一片雪溝，夏天是條小河，冬天凍實了，雪堆得半人高。村里人有時候往那兒扔些沒用的破爛——劈不動的歪脖子樹根，爛掉的筐底子，偶爾能撿到還能燒火的干柴。

秦大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后走，風把他棉襖里僅剩的那點熱氣全抽走了。他縮著脖子，把兩只手塞進袖筒里，嘴唇凍得發木，鼻涕掛在鼻尖上凍成了一小粒冰珠。

到雪溝的時候，太陽剛爬出來，慘白慘白的，掛在樹梢上不帶一點暖意。

秦大壯開始在雪堆里扒拉，手指很快就失去了知覺。他翻出一截朽木、兩塊破布、一團凍成冰疙瘩的干草。正準備收手往回走，手掌碰到一樣硬邦邦的東西。

不是木頭。金屬。

他使勁往外拽，雪嘩啦啦地落下來。

一把**。

槍托開裂，裂縫里嵌著冰碴子。槍管銹跡斑斑，扳機護圈歪了。不知道被誰扔在這兒，埋了多久。

秦大壯把槍舉到眼前打量。五六式**的樣子，但保養得太差，不知道還能不能響。

他的手握上槍身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