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是那種一刀見血的痛快，是陰寒入骨的綿痛，從左肩的骨頭縫里往外滲，像是有條凍僵的蛇在血肉里冬眠，被人一腳踩醒。
柯震惡醒了。
他沒睜眼——他也睜不開。***前那場瘟疫帶走的不僅是他娘親，還有他這一雙招子。但他"看"世界從來不用眼睛。
耳朵先醒。
風里有焦糊味，很濃，像是有人把整片麥田點了，連土都燒熟了。血腥味更濃，就在身周三丈之內，已經凝了，發甜發臭，招**。遠處有木頭斷裂的脆響，還有某種他從未聽過的"嗡嗡"聲，像是千萬只蜜蜂困在人的血**振翅。
這不是牛家村。
也不是中原。
他動了動手指，掌心觸到熟悉的粗糙紋理。鐵杖還在。杖身長四尺，精鐵打造，跟了他五十年，杖頭的圓球已經被掌心磨得發亮，溫吞吞的，像塊活肉。
他撐著杖站起來。
左肩的舊傷立刻發出**——那是歐陽鋒的蛤蟆功留下的陰毒掌力，原該要了他命的。沒想到最后那一杖擊地，地脈翻涌，再睜眼，就到了這鬼地方。
腳下不是泥土，是灰。混著血，結了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他"聽"了聽四周。心跳聲，沒有。呼吸聲，沒有。這村子里的人死絕了，死得透透的。
然后，三個腳步聲從東南方來。
腳步很輕，落地時前掌先著地，后跟虛提，這是練家子，而且是慣走夜路、慣**的練家子。三個心跳，從平穩到加速，呈扇形包抄過來。
柯震惡拄杖而立，面朝聲音來處，灰白的眼罩上沾著煙灰。
"是個老頭。"
"**，你們看，眼上纏著布。"
"殺了吧，看看有沒有吃的。這村子搜了三遍，毛都沒有。"
柯震惡聽不懂。
這語言黏連短促，尾音下沉，像是舌頭底下壓著刀片。他走南闖北七十余年，**話、藏語、西域土語都聽過，這不是任何一種。
但他聽得懂殺意。
三個心跳，從平穩到加速。三股氣息，從松散到凝聚。還有金屬出鞘的摩擦聲——不是刀劍，比刀劍短，比***，帶著輕微的弧度。
苦無出鞘。
柯震惡開口，聲音沙啞如鐵器刮石：
"三位，老夫初到此地，無意爭斗。若有冒犯，還請明示。"
三個忍者愣了一下。
"……是哪里的方言嗎？"
"管他說什么，殺了。"
柯震惡嘆了口氣。
他聽懂了那聲笑里的輕蔑，也聽懂了最后那個音節落下時，三人肌肉同時繃緊的聲響。
左邊那個呼吸最重，腳步最沉，先動了。
"咻——"
破空聲尖銳，是暗器。
柯震惡不閃不避，鐵杖一挑，"鐺"的一聲，那枚苦無被杖頭精準磕飛，斜斜倒射而回，"噗"地釘入左側下忍自己咽喉。那人捂著喉嚨倒退兩步，撞上身后的斷墻，軟軟滑倒，當場斃命。
這一磕一引，柯震惡試出了力道——比尋常江湖人的飛鏢快三成，但準頭差遠了，出手前呼吸太重，殺意太露。
"有點東西！"右側下忍驚呼，已經拔刀撲上。
腳步帶風，刀鋒劈落的角度是正劈，取的是天靈蓋。刀風壓下來的氣流變化，在柯震惡腦海中畫出了一道清晰的軌跡。
他側身，鐵杖橫掃。
"伏魔杖法·撩字訣。"
杖頭精準點在對方手腕內側神門穴，"咔"的一聲輕響，短刀脫手。柯震惡不給他退的機會，杖尾順勢一戳，點中膝彎穴道，那人撲通跪倒，抱著腿哀嚎，冷汗瞬間浸透后背，動彈不得。
第三個，也就是中間那個，氣息最穩，腳步最重。
中忍。
柯震惡"聽"到他沒急著上前，而是在后退，雙手開始快速動作——十指關節咔咔作響，快得像是雨打芭蕉。
然后，柯震惡"聽"到了他體內那股"嗡嗡"聲驟然放大。
不是從一處來，是從全身各處匯聚，沿著某種他陌生的路徑，瘋狂涌向口腔。空氣溫度在零點幾息內飆升，熱浪撲面，連他灰白眉毛上的焦灰都開始發燙。
柯震惡渾身汗毛倒豎。
七十余年江湖生涯，他沒見過這種"武功"。
這不是內功運轉，這不是任何一門他所知的心法。這是……妖法！
"火遁·豪火球之術！"
轟——
巨大的熱浪撲面而來，空氣被燒得噼啪作響。那火球直徑足有丈許，滾雷般碾向他站立之處，所過之處地面焦黑龜裂。
柯震惡暴退！
內功灌注雙腿，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如鷂子倒翻。他"聽"出火球左側邊緣溫度略低——是邊緣！氣流在那里有一個微弱的漩渦。
他從那丈許烈焰的邊緣掠過，左袖被火舌舔到，瞬間焦黑，右掌因護住面門而灼燙劇痛，皮開肉綻。
落地，翻滾，撲滅袖上火焰。
中忍一擊得手，氣息微亂，正要補刀，卻聽到前方那瞎眼老頭拄杖站了起來。
老頭滿臉煙塵，右掌焦黑，左肩舊傷因劇烈動作而撕裂，鮮血浸透了粗布。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桿插在地里的鐵槍，眼罩下的臉朝著中忍的方向，"望"過來。
中忍心里莫名一寒。
他結印，又要噴火。
柯震惡不給他機會。
他"聽"到了對方吸氣的前兆——那是火球爆發前的零點五息。鐵杖脫手而出！
不是投擲，是擲杖如槍！
四尺鐵杖破空，穿過尚未成型的火焰，精準無比地擊中中忍胸口膻中穴。中忍噴出一口血，倒飛出去，撞斷身后碗口粗的樹干，落地時已經沒了氣息。
柯震惡走過去，撿起鐵杖。
杖身滾燙，他右掌的燙傷更重了。他皺了皺眉，以內功壓住左肩的陰寒，又撕下衣角，簡單裹住右掌。
地上三個，兩死一傷。
左側那個咽喉中了自己苦無，早已死透。中間那個胸骨塌陷，也沒了氣。只剩右側那個被點中穴道的，跪在地上，抱著腿哀嚎，說的是他聽不懂的話，但語氣里的恐懼和哀求，天下通用。
柯震惡拄杖走到他面前，"望"著他。
"你三人濫殺無辜，屠村滅口，死有余辜。"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老夫今日替這滿村冤魂，送你一程。"
鐵杖落下，點中咽喉。
哀嚎戛然而止。
柯震惡在**旁坐下，盤膝，調息。
內功自行運轉，氣息從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脈游走周天。左肩的陰寒被緩緩逼退，右掌的灼痛減輕。內功不假外物，自行恢復，如泉自涌。
約莫一炷香時間，他"醒"了。
他開始摸尸。
這是江湖**慣。三具**，身上有幾枚奇形暗器（苦無、手里劍），還有幾張畫著符文的紙片（起爆符），以及一些干糧碎屑。
最讓他在意的，是經絡。
他手指搭在那中忍的腕脈上，以內功微微探入。
有脈，但脈象極怪。此人體內有一套完整的路徑，比中原經脈更淺顯、更密集，像是天生就被打通了一般。而且那些路徑里，殘留著某種躁動的"氣"——不是內功，更粗糲，更原始，像是沒有經過心法錘煉的先天之氣。
"天生通脈……"柯震惡喃喃自語，"此界之人，竟個個如此？"
若真如此，這地方的高手，怕是比中原多十倍。
他站起身，鐵杖頓地。
得先找水，清洗傷口。得找草藥，處理灼傷。得找活人，問清這是何處——雖然語言不通，但總能比劃。
他剛邁出一步，突然停住。
大地，在震。
不是**，是某種巨力踩踏地面造成的震動，一下，一下，極有節奏。東南方，約三里外，樹木成片倒塌，鳥獸驚飛，天空中甚至有某種巨大的木質結構在生長、碎裂。
更可怕的是那兩股"氣"。
一股如大江大河，奔涌不息，所到之處草木瘋長，連空氣中的濕氣都在向那個方向匯聚，生機勃勃得近乎霸道。
另一股如烈火燎原，暴烈狂傲，每一次爆發都伴隨著空氣被撕裂的尖嘯，像是有人把整座火山背在身上打架。
兩股氣在碰撞。
每一次碰撞，地面就震一次，連柯震惡腳下的焦土都在顫抖。
柯震惡拄杖而立，側耳傾聽。
他左肩的舊傷在陰寒作痛，右掌的燙傷**辣的，身上還有煙熏火燎的狼狽。但他握緊了鐵杖，指節發白。
"此地……竟有如此高手。"
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如鐵磨砂石，"這股氣之盛，遠超五絕。不，這不是內功……這是……"
他頓了頓，朝著那個方向邁出一步。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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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宇智波斑仍記得那個黃昏。
他和千手柱間在河邊打得天翻地覆，木遁與火遁將森林撕成碎片，須佐能乎的骨架與木人之拳撞出雷鳴。然后，一個瞎眼老頭拄著鐵杖，從戰場的邊緣走來。
步伐不快，但極穩。
如入無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