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角斗場的空氣里混著鐵銹和廉價酒精的氣味。
謝予寧把最后一塊**推出去的時候，對面賭徒掀開了底牌——三張同花。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跳出的“余額歸零”四個字，旁邊觀戰的瘦高男人已經笑出聲來：“廢柴姐，今天的醫療費還沒著落吧？要不我給你介紹個活？”
她沒理他，只是把身份卡從讀卡器上拔下來，指腹蹭過卡面邊緣那道裂痕。這張卡跟了她七年，裂痕是三年前留下的——那天她剛從爍光系統的入門測試里被踢出來，成績排倒數，連面試官的備注欄都只寫了兩個字：平庸。
“有個合同，風險高，報酬高。”瘦高男人遞過來一塊數據板，屏幕上是密密的條款，“北郊倉庫那邊接的活，修復一塊舊****系統的加密碎片。甲方不露面，付款走暗網鏈路，三天內交單。”
謝予寧掃了一眼合同金額，手指頓了頓。那個數字足夠她把角斗場的賭債平掉，還能剩下一筆錢換掉現在租的集裝箱艙室——那間艙室的天花板漏水已經三個月，維修申請遞上去沒人理。
“什么系統的碎片？”
“沒說全稱，只給了個代號。”瘦高男人壓低聲音，“爍光。”
謝予寧簽字的手沒停。三年前她連爍光入門測試都過不了，現在修一塊碎片，修不好最多數據崩潰，系統那邊還能查到她頭上不成？她把身份卡**數據板的讀取槽，合同生效的提示音清脆地響了一聲。
“維修區在負三層，C通道盡頭。工具有現成的，別碰主控臺旁邊的紅按鈕。”瘦高男人說完就走了，留她一個人站在角斗場走廊昏暗的燈光里。
維修區的門是用老式機械鎖控制的，謝予寧轉了三次才把鎖芯擰開。里面比她想的大，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三面墻上嵌著顯示屏，中央工作臺上擱著一塊巴掌大的黑色數據板，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內層。
她坐下來，把數據板接入工作臺的主機。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檢測到加密碎片，來源系統——爍光（舊****級），修復協議版本V3.7.2。
謝予寧點了確認。修復進程自動啟動，屏幕中央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十六進制碼流，她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把斷裂的編碼鏈一根一根接回去。這塊碎片的加密等級不算高，結構也相對完整，大約十分鐘后，進度條走到了47%。
然后屏幕突然閃了一下。
一行她沒見過的代碼從數據流底部浮上來，格式跟爍光的標準指令集完全不同——沒有注釋，沒有標簽，像是一段被故意埋進碎片底層的外來信息。謝予寧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行代碼的內容，工作臺右側的警示燈就亮了。
刺耳的蜂鳴聲填滿整個維修區。屏幕上的修復進度條卡在83%，再也不動，緊接著一行紅色提示彈出來：
自毀協議已激活，維修區將在90秒后斷電封鎖。強制中斷將導致碎片永久損壞，不可恢復。
謝予寧盯著那行字，腦子里空了大概兩秒。自毀協議——她認識這個詞，爍光系統的安全機制里有一種極端保護程序，一旦判定碎片被非授權人員接觸，就會啟動自毀流程，同時封鎖物理空間。她不知道這塊碎片是誰放進角斗場的，但對方顯然沒告訴她全部信息。
身后傳來一聲悶響，維修區的門鎖自動落閘，電子鎖扣發出咔噠一聲。
六十三秒。
她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倒計時上挪開，手指開始在工作臺的主控鍵盤上敲擊——不是觸控板，是鍵盤。維修區的工作臺配備了一套物理按鍵輸入系統，據說是給老一代技術員用的備份方案，平時根本沒人碰。謝予寧在角斗場的廢品站干過半年雜活，翻過幾本舊時代的硬件手冊，里面恰好有幾章講這種機械式主控臺的應急操作。
她的指法很生疏，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輸入“終止自毀協議”的反向指令。屏幕上跳出一行警告：權限不足。她沒停，又敲了一串覆蓋代碼——那是從剛才那行外來編碼里反推出來的密鑰結構，她不保證能用，但剩下的時間不夠她想第二個方案。
四十二秒。
屏幕上的紅色倒計時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后跳出一行綠色提示：反向覆蓋成功，自毀協議已中止。
謝予寧還沒松口氣，維修區的燈就全滅了。
黑暗來得太突然，她眨了兩下眼才適應過來——封鎖還是生效了，只是從自毀變成了物理斷電。門鎖落閘后整層樓的電源都被切斷，工作臺上的主機屏幕變成一塊死灰色。她摸到桌角，碰到了那個被提示為“不要碰”的紅按鈕，指尖貼著塑料外殼猶豫了兩秒，最后還是沒按。
她蹲下來，手指沿著桌腿往下摸，碰到了地上一個松動的地磚縫。這個維修區她不是第一次來，之前幫角斗場修過幾臺老舊的賭局終端機，知道這間房的電路走線——主電源切斷后，應急照明會走獨立線路，那條線路的開關藏在工作臺下面。
她一把扣開地磚，摸到里面的手動閘刀，拉下去。
頭頂一盞暗**的應急燈亮了。
光很弱，只夠看清三米內的東西。謝予寧站起來，視線掃過工作臺上的數據板——碎片已經修復完成，屏幕上顯示著完整的數據樹形結構。她拔下數據板塞進口袋，轉身走向門邊。
電子鎖扣斷電后，機械鎖芯反而變成了唯一的閉鎖方式。她從工具盒里翻出一把起子，卡進門縫，往上撬了三下，鎖芯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門開了。
走廊也是黑的，應急燈的光照不出五米。謝予寧邁出去兩步，腳步突然頓住。
一個人站在走廊拐角，背后是應急燈投下的細長影子。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就這么安靜地站著，像是已經在那等了很久。
周既明。
謝予寧的手指本能地按緊了口袋里的數據板。她跟這個人最后一次見面是三年前爍光測試那天，他是面試官之一，坐在長桌最左邊，全程沒說話，只在她的成績單上簽了一個名。之后她在角斗場混了三年，他在爍光體系里一路往上升，成了數據安全部門的負責人。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碰上。
他沒動，也沒開口。走廊里只有頭頂應急燈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謝予寧把起子從門上抽出來，握在手里，金屬表面還帶著門鎖彈簧的余溫。她不知道周既明是恰好出現在這里，還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走進那間維修區。
沉默大概持續了七八秒。
周既明總算動了，不是往前走，是側過身，把身后的走廊讓出一條路來。他看了一眼謝予寧手里的起子，又看了一眼她口袋外露出一點邊角的數據板，然后說了一句完全無關的話。
“地下賭局的那個瘦高男人，已經不在角斗場了。”
謝予寧沒問為什么不在。她站了兩秒，腳往前邁了一步，沒往他讓出的那條路走，而是往后退，重新退回了維修區的門內。她把門拉上，鎖芯重新擰回去，隔著門板聽見周既明在外面的腳步聲——不急不慢，往走廊另一頭去了。
她靠在墻上，低頭看了一眼工作臺上的紅按鈕。塑料外殼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像是被什么東西砸過。
桌上的水杯被震動帶得晃了一下，杯口有一圈干涸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