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珩是被一陣馬蹄聲驚醒的。
不是官道上那種過路的馬蹄聲。是鋪天蓋地、裹著刀兵相撞和哭嚎的那種。他猛地從草垛上坐起來，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村口方向已經騰起漫天黃塵，隱約能聽見雜亂的嘶喊：“搶??！這村有糧！”
潰兵。燒殺搶掠的潰兵，正朝陸家村碾過來。
陸珩的血一下子涼了。他抄起墻角那根削尖的竹竿，沖出屋外。堂屋里，娘正手忙腳亂地把三十二文錢塞進貼身布包，爹一把抱起縮在角落里的小栓子，就往屋后的山道跑。
“爹！娘！往山里跑！”陸珩嘶聲喊。
話沒喊完，村口已經燒起來了。濃煙沖天，火光把半邊天染成猩紅。亂兵像蝗蟲一樣涌進來，有人扛著搶來的糧袋，有人馬背上橫著哭嚎的婦人。陸珩眼睜睜看著隔壁周二叔被一刀砍翻在自家門檻上，血濺了他一鞋面。
“珩兒！帶小栓子走！快！”爹的聲音從身后炸開，他把小栓子往陸珩懷里一塞，自己抄起院門后的鋤頭，轉身朝沖進來的亂兵迎了上去。
“爹！”
“走啊！”
陸珩咬碎牙，抱著嚇傻了的小栓子，一腳踹開后墻那扇矮門，鉆進了屋后的莊稼地。身后，是爹拼盡全力的嘶吼、鋤頭砸在兇器上的悶響，還有娘尖利的哭喊。
他不敢回頭。他只能跑。小栓子在他懷里抖成一團，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一聲都哭不出來。
翻過村后的山梁，陸珩才敢停住腳。他回頭看，陸家村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火光里，他隱約看見自家那間草屋的輪廓，正一寸寸塌下去。
他腿一軟，跪在地上，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
“哥……”小栓子終于哭出聲來，“爹……娘……爹娘還在里頭……”
陸珩沒說話。他把小栓子按進懷里，一下一下**他的背，眼淚砸在孩子肩頭的補丁上。
那一夜，陸家村燒成了白地。
天亮時，陸珩帶著小栓子，深一腳淺一腳地翻山逃難。沿途，流民遍地，**滿道。官府緊閉城門，不肯放一個難民進去。他用懷里那三十二文錢，買了兩個雜糧餅，撐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夜里，小栓子發(fā)燒了。陸珩背著他，摸黑走在荒山里。忽然，前方亮起一道火光，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站住?！?br>火光里，走出一個青衫修士。腰間掛著青玄宗徽記的玉牌，手里捏著一道符箓，正上下打量著他。
“大靖逃役的？”修士冷笑，“還是哪家漏網的流寇？”
“回仙長?！标戠癜研∷ㄗ幼o到身后，聲音平靜，“小人是個趕路的書生，帶著弟弟逃難。”
“書生？”修士的目光落在陸珩懷里那本燒焦的策論上，嗤笑一聲，“識字？倒是個稀罕物。可惜，凡人識的字，在仙門眼里一文不值?！?br>他忽然抬手，一道靈光打在陸珩腳邊。泥土炸開，碎石四濺。小栓子嚇得哇一聲哭出來。
“仙長！我們只是逃難的，求仙長開恩！”陸珩死死護住小栓子。
“逃難？”修士瞇起眼，掌心凝起一團赤紅火球，“這荒山野嶺就你們兩人？我看你是逃役的。跪下，我給你個全尸。”
火光照著陸珩的臉。他背上，小栓子在發(fā)抖；他懷里，是娘臨終塞給他的三十二文錢和一頁燒焦的策論。
他沒有跪。
“仙長?！彼痤^，聲音平靜得可怕，“凡人這條命，在仙長眼里，是不是連路邊的草都不如？”
修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有點意思?？上?，有意思的凡人，死得往往更快。”
火球轟然砸來。陸珩抱住小栓子，就地一滾，險險避開?；鹎蛘ㄔ谒讲耪玖⒌牡胤?，地面燒出一個焦黑的坑。
“跑！”
他背起小栓子，拼了命地往山崖方向跑。身后，火球一道接一道砸過來，炸得亂石飛濺。他跑過亂石灘，跑過枯樹林，腳下是萬丈深淵，前方再無去路。
“跑啊?！毙奘苛杩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看一只走投無路的螻蟻，“怎么不跑了？”
陸珩站在崖邊，夜風獵獵，吹起他燒焦的衣角。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小栓子，孩子已經嚇傻了，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嘴唇發(fā)白。
“哥……”小栓子哽咽著，“我怕。”
陸珩摸了摸他的頭，聲音出奇地溫柔：“不怕。哥在?！?br>他抬頭看向那修士，又看向身后深不見底的懸崖。他忽然笑了，笑得那修士一愣：“仙長，您說得對，凡人這條命，在你們眼里確實不值錢?？赡鷦e忘了，這世上，總有幾個凡人，是不肯跪著死的。”
說完，他抱緊小栓子，縱身一躍。
耳邊風聲呼嘯，天旋地轉。黑暗中，小栓子的哭喊、爹**背影、火光的顏色，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他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墜向那無邊的深淵。
不知墜了多久。也許一瞬，也許一世。
“咔嚓”一聲，他的衣領被什么東西掛住了。下墜之勢猛地一頓，他整個人被吊在半空，劇烈搖晃。
他睜開眼。月光下，一根從崖壁橫生的老松枝，牢牢掛住了他的衣領。而就在他眼前不到三尺的地方，藤蔓遮掩的崖壁上，赫然裂開一道幽深的縫隙。
那縫隙里，透出一點極淡的金光。明滅不定，仿佛在等他。
陸珩心跳猛地加快。他騰出一只手，抓住松枝，把小栓子先送進那道崖縫。小栓子瘦，一擠就進去了。陸珩自己側身，硬生生擠過窄縫，腳下一空，摔進一個幽深的山洞里。
洞壁潮濕，長滿青苔，隱約能看出人工開鑿的痕跡。而那金光，是從洞深處透出來的。
“哥，那是什么？”小栓子指著洞深處，聲音發(fā)顫，“好亮……”
“不知道。”陸珩把他放下，攥緊竹竿，“你在這兒等著，哥去看看?！?br>他一步步朝洞深處走。轉過一個彎，他停住了。
洞窟中央，盤坐著一具骷髏。骨骼如玉，歷經不知多少年，竟沒有半點腐朽。它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勢，雙手結印，仿佛只是睡著了。而它眉心，一點金光明滅不定，正是這光亮的來源。
陸珩屏住呼吸，先跪下磕了三個頭：“前輩，晚輩誤入寶地，冒犯前輩清修，還請恕罪。”
骷髏自然不會應聲。可那點金光，在他磕頭之后，竟跳動得更劇烈了，仿佛在催促什么。
他試探著伸手，去夠石臺上那枚玉簡。指尖剛觸到，骷髏眉心的金光猛地一跳，
“嗡！”
金光炸開，化作一道流矢，直直撞進陸珩的眉心。
劇痛如潮水般涌來。陸珩抱著頭跪下去，冷汗順著額角淌，恍惚間，他“看見”一卷經書在他識海中徐徐展開。經書上的文字他一個都不認識，筆畫像扭動的蚯蚓，可偏偏每一個字他都“讀”得懂。那些文字化作金光，順著他的經脈游走，最終在丹田處凝結成一座拇指大小的寶塔虛影。
“此為《人身萬劫寶塔訣》。”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識海深處響起，空靈而遙遠，“體修一脈，以身為塔，以穴為層。共九境，三百六十五穴。今傳你殘卷，只錄前三境，一百零八穴。”
“前輩！”陸珩在識海里急切地喊，“為何只有一百零八穴？剩下的功法在哪里？”
那聲音沉默片刻，緩緩道：“殘卷所記，不過冰山一角。人道**覆滅時，仙道焚盡天**修傳承，此法僅存此一份。后續(xù)功法，散落天地各處，需你自行尋訪?！?br>“仙道為何要焚盡體修傳承？”
“因為……”那聲音頓住，“因為體修之法，不借靈根，不假外物，凡人皆可修習。仙門壟斷修行萬年，怎容得下第二條路？”
陸珩心頭劇震。他不借靈根、不假外物、凡人皆可修習。他連測靈都過不了的那具凡骨，在這條路上，竟不是廢物，而是起點。
“前輩，”他顫聲追問，“這條路的盡頭，到底是什么？”
那聲音卻沒有再回答。識海中的金光漸漸平息，只留下經書開篇那寥寥數行，如刀刻般烙進他的神魂：
“人體即洞天，穴位即塔層。不假外物，不借靈根，凡人亦可成道?！?br>陸珩猛地睜開眼。他分明感覺到，自己體內多了一樣東西：丹田處，一座拇指大的寶塔虛影懸空轉動，散發(fā)著溫熱的氣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洞外那輪明月，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八年前，測靈臺上，那道人說他是“凡根，無靈根”。
五天前，那修士說凡人這條命不值錢。
可今夜，他陸珩，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拿到了一條不用跪著走的路。
他攥緊那枚玉簡，聲音沙啞卻滾燙：
“青玄宗，你們等著。我陸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