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蟬鳴還在梧桐葉間掙扎,陽光斜斜地切過數學系的走廊,在地磚上烙出一塊塊光斑。
梁燕遲站在選課系統的電腦前,第三次點進同一個頁面。
“你在這兒站了十分鐘了。”室友陳野拎著早餐從后面撞了他一下,“又在等周知行選課?”
梁燕遲沒回頭,右手食指在鼠標滾輪上輕輕撥了一圈:“我在研究——課程沖突的博弈論模型。”
陳野翻了個白眼:“你博弈個屁,每次都是他選哪門你選哪門,都大三了還玩這套。”
“你懂什么。”梁燕遲終于動了鼠標,指尖輕點兩下,選課成功的提示框彈出來。他掃了一眼頁面右上角那行小字——同組人數:2。另一個名字赫然在列:周知行。
梁燕遲的嘴角極快地翹了一下,然后立刻壓平。他退出了系統,把位置讓給后面排隊的人。
“走吧。”他拍了拍陳野的肩,“請你吃早餐。”
“你請客?”陳野狐疑地看著他,“上次你請客還是大一你競選辯論隊隊長成功那次——你又遇著什么好事了?”
梁燕遲把書包甩上肩,步子比平時快了三分:“沒好事。就是——”他想了想,換了說辭,“課題組的搭檔,今年終于靠譜了。”
陳野在后面罵了一句“***每年都這么說”,追了上去。
食堂二樓的靠窗位置,梁燕遲剝水煮蛋的動作很慢,像在計算什么。他剝完一顆完整的蛋擱在碟子上,沒有吃,而是拿手機拍了張照。
陳野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你什么時候養成給雞蛋拍遺照的習慣了?”
“記錄生活。”梁燕遲面不改色地劃開手機相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名字只有一個字母:Z。他把雞蛋照片拖進去——不是拍雞蛋,是拍雞蛋旁邊那個倒影。玻璃窗上,隱約映著隔著兩張桌子的、正在低頭看手機的周知行。
周知行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干凈的手腕。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左耳垂上落了一粒小小的光點。他正用左手端豆漿杯,眼睛盯著手機屏幕,眉毛微微蹙著,像在讀什么讓人頭疼的消息。
梁燕遲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他的筆記本在書包最里層。第一頁是一張素描,畫的是兩年前開學典禮,那個在窗邊收傘的側影。那天下了雨,周知行站在行政樓的落地窗前甩傘上的水,轉頭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梁燕遲回去畫了三個小時。
“喂。”陳野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你眼珠子快粘人家身上了。”
梁燕遲收回視線,拿起那顆剝好的蛋咬了一口:“我在研究人類行為學。”
“你研究的對象就叫周知行是吧?”
“課題需要。”梁燕遲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蛋塞進嘴里,嚼了幾口,又側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周知行端著餐盤走了,只留下一個干凈的桌面和半杯沒喝完的豆漿。
梁燕遲記得他豆漿不加糖。
下午兩點,數學系課題申報會議室。
長桌旁坐了六個人,梁燕遲是最后一個到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周知行坐在最左邊,面前攤著一沓文件,鋼筆擱在手邊。他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系得整齊,連領口第二顆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茍。
梁燕遲在他斜對面坐下,拉開椅子的時候故意弄出了一點聲響。周知行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算是招呼,又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很好。第三年了,他還沒有免疫。
課題申報的順序是按年級排的,大四的先來,大三的在后面。梁燕遲前兩組都在心里演練自己那套說辭,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敲著節奏——那是他自己編的暗號,第一下是“看過來”,第二下是“再近一點”,第三下是“好,可以了”。
他敲到第七下的時候,周知行終于抬起頭,往他這邊掃了一眼。梁燕遲的手指停住了,若無其事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下一位,數學系大三,梁燕遲。”
梁燕遲站起來,走到講臺前。他把U盤**電腦,PPT彈出的第一頁標題是加粗的黑體:《校園流浪貓社會結構數學模型》。
臺下有人笑了一聲。坐在后排的學生會干事小聲說:“這什么課題?數貓?”
梁燕遲沒笑。他點開下一頁,上面是一張校園地圖,不同區域用不同顏色的圓點標注著:“過去六個月,我統計了全校十七個喂貓點,記錄了一百三十八次喂食行為、四十七次貓群沖突、二十二次遷徙路線。”他頓了頓,語速平穩得像念公式,“這些數據如果用圖論建模,可以推導出校園流浪貓的社會層級結構和資源分配模式。”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那個笑過的干事閉了嘴。
梁燕遲的目光越過臺下的人頭,落在最左邊。周知行停了下手中的鋼筆,抬眼看他。這個瞬間只有不到兩秒,但梁燕遲捕捉到了——周知行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水面上剛剛泛起就被壓下去的漣漪。
梁燕遲繼續講他的模型,講節點度、聚類系數、小世界特性。但他腦子里一直在回想那個弧度:他是不是笑了?那個弧度算笑嗎?
講完最后一張PPT,梁燕遲說:“課題需要兩人合作完成,另一位成員我已經聯系好了。”
臺下負責審批的教授推了推眼鏡:“哪位?”
梁燕遲看向周知行,表情坦蕩:“周知行學長。我們之前有過合作,默契度很高。”
全場的目光集中在周知行身上。周知行放下鋼筆,抬起頭,表情是那種一貫的、讓所有人都覺得舒服的溫和:“他事先跟我溝通過了,我同意。”
教授低頭看了一眼申報表——搭檔欄確實填著周知行的名字,字跡工整,顯然不是臨時加上去的。他點了點頭:“行,下一個。”
梁燕遲回到座位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十下。他把手**褲兜,指腹摩挲著口袋里一枚舊硬幣——那是他每次緊張的時候攥著的東西。
他側頭看了一眼斜對面。周知行又在低頭寫字了,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劃。但梁燕遲注意到一件事:周知行左耳垂上那粒光點還在,因為窗戶的光線移了位置,那粒光點落在他耳垂下面的軟骨上。
梁燕遲把那個角度記住了。
晚上七點,實驗樓C座三樓。
梁燕遲提前四十分鐘到了。他反復確認了房間號、門牌、鎖是不是好的、窗能不能開。他甚至把角落一張歪了的椅子扶正了三次。
七點二十三分,門被推開。
周知行拎著一個帆布包走進來,看見梁燕遲愣了一下:“你到這么早?”
“我剛好在附近。”梁燕遲面不改色地把手里那支轉了三分鐘的筆放下,“實驗室的燈要先預熱。”
周知行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LED燈管,沒拆穿他。他走到實驗臺前,把帆布包擱在桌上,從里面掏出兩本筆記本、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保溫杯。
梁燕遲的目光黏在那個保溫杯上——白色的,貼著一個小小的貓咪貼紙。
“學長喝水嗎?我去接。”梁燕遲站起來,手已經伸向周知行的保溫杯。
“不用。”周知行先他一步把杯子拿走,“我自己來。”
梁燕遲的手懸在半空,然后自然而然地改變方向,去夠桌上的文件夾:“那我把數據先整理一下。”
周知行拿著杯子走到飲水機前,背對著他。梁燕遲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低頭翻開文件夾——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滿腦子是周知行剛才伸手拿杯子的時候,指尖距離他的指尖只有不到五厘米。
五厘米。
下次試試三厘米。
兩人正式開始工作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梁燕遲把統計的喂食點數據鋪了半張桌子,周知行一邊看一邊用鉛筆畫草圖。
“你這邊的點標注得過密了。”周知行用筆尖點了一下地圖西側,“圖書館后面其實只有兩個喂食點,但你的數據寫了四個。”
梁燕遲湊過去看。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四十厘米的距離,他稍微傾身,聞到周知行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冽的,像某種植物根莖的氣息。
“我可能把臨時投喂的人也算進去了。”梁燕遲的視線落在周知行的手指上。他握筆的姿勢很穩,指尖有薄薄的繭,大概是常年寫字磨出來的。但梁燕遲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右手中指第二關節側面,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地方,像舊傷留下的疤。
“是這里。”周知行用筆圈了一下地圖上的點,然后側頭看向梁燕遲。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到不到二十厘米。
梁燕遲能看清他瞳孔的顏色——偏深的琥珀色,在燈光下有一圈很淺的金邊。周知行比他想象中更近,近到他能看見對方臉頰上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一顆小痣,在顴骨下方。
“你……吸到了?”
梁燕遲猛地后退,手肘撞到實驗臺邊緣,痛得他呲了一下牙。他剛才走神的時候忘了呼吸,憋得臉都紅了。
周知行看著他,安靜了兩秒。然后他低下頭,繼續畫他的草圖,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這次梁燕遲看清楚了,是真的在笑,很淡,像月亮被云層遮了一下又露出來。
“不用那么緊張。”周知行說,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我不會咬人。”
梁燕遲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腔。他裝作整理地圖,把手背在身后,那枚舊硬幣被他攥得發燙。
咬人——他怎么會用咬人這個詞。
晚上九點四十分,兩人收拾東西準備走。梁燕遲把文件夾裝進書包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那本筆記本帶了出來,攤在桌上。
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畫著一只貓——三腿的、橘色的。旁邊是潦草的筆記:“西門灌木叢,棕**,左后腿缺失,怕人,但吃火腿腸。”
周知行看到那頁畫,腳步頓了一下。
“你畫的?”
梁燕遲心里一驚。他快速合上筆記本:“隨手畫的。我打算觀察幾只固定的貓做樣本。”
“這只貓我見過。”周知行說,“西門那邊,上周開始出現的。三腿。”
“學長也注意過?”
周知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側臉被走廊的燈光勾勒出一個柔軟的輪廓。過了兩秒他說:“我每天經過那邊。”
梁燕遲把筆記本塞進書包最里層,拉鏈拉得嚴嚴實實。他怕周知行翻到前面去——前面那幾頁是純數學公式沒錯,但公式的空白處,畫滿了同一個人的側臉。
“明天晚上繼續?”梁燕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約實驗時間。
周知行回頭看了他一眼:“七點。”
“好。”
梁燕遲鎖好實驗室的門,兩人一起走下樓梯。走廊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一盞一盞滅在后面。周知行走在他前面兩級臺階,步速不快不慢。
梁燕遲盯著他的后腦勺——發旋偏左,頭發剪得很整齊,后頸有一小截露在襯衫領子外面,被樓梯間的風一吹,幾根碎發輕輕晃了晃。
梁燕遲把那枚舊硬幣從口袋里掏出來,攥在手心。硬幣上面印著一個年份——是他十二歲那年跟隨父親參加一場公益簽約活動的紀念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直留著這枚硬幣。可能因為那年夏天太熱,可能因為簽約現場空調太冷,也可能因為——
他想起那天有個少年上臺領資助證書,瘦瘦的,站得筆直,眼神很亮,像刀尖上反射的那一點光。
那時候梁燕遲在臺下百無聊賴地玩這枚硬幣,抬頭看了一眼臺上,只看到那個少年鞠躬時后頸垂下來的一截碎發。
和現在眼前這個人的背影,重疊在一起。
“學長。”梁燕遲在樓梯拐角喊住他。
周知行停下腳步,轉身:“嗯?”
聲控燈正好滅了。黑暗里梁燕遲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明晚的課題,我負責帶數據。”
“好。”周知行答。
燈又亮了。他站在兩級臺階上面,低頭看著梁燕遲,燈光從頂上下傾,在他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陰影。
梁燕遲抬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畫面很像兩年前開學典禮的那個雨天。那時候周知行站在窗戶邊,也是這樣的側光,也是這樣微微低頭。
他當時用鉛筆把那個畫面記下來,畫了三個小時,橡皮擦廢了半塊。
“走吧。”周知行轉身繼續下樓梯。
梁燕遲跟在后面,把筆記本從書包里抽出來,翻到第一頁。他拿出筆,在最下面補了一行字:
“第三天。距離縮短到二十厘米。他說他不會咬人。我想說,學長,我倒是想。”
他合上筆記本,快步追了上去。樓梯間的燈在他們身后一盞接一盞地亮,又一盞接一盞地暗,像有人在數他們的腳步。
回宿舍的路上經過西門,梁燕遲停下來看了一眼那片灌木叢。那里空蕩蕩的,那只三腿橘貓今晚沒來。
但他在灌木叢邊發現了一小碟貓糧,干凈的水碗,旁邊還有一張便簽紙壓在石頭下面。
便簽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和下午課題申報表上那個簽名一模一樣:
“已絕育,恢復中。明天帶罐頭來。”
落款是一個笑臉——簡筆畫的那種,小得差點看不清。
梁燕遲把便簽紙拿起來看了很久。晚風把那碟貓糧的味道送過來,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安靜的校園小路上格外清晰。
他把便簽紙小心翼翼夾進筆記本里,就夾在第一頁素描的背面。
周知行的字。
周知行的笑臉。
他彎腰把那碟貓糧擺正,又給水碗添了水,然后站起來,朝宿舍樓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灌木叢。
月光底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為自己是在接近周知行。
但那個人,可能早就站在他所有必經之路上,安靜地等了一個又一個秋天。
梁燕遲把筆記本抱在胸前,快步走回宿舍。他決定今晚不睡了,要把明天的數據重新整理一遍——用最漂亮的那種排版。
因為明天,他又能見到周知行。
而他有整整一個學期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