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皖南山區，又悶又潮，像被牢牢捂在罐子里。稻田熱氣一陣陣往上翻，混著泥土和青苗的味道，籠罩著村里一排排老舊的瓦房。
我初中最后一場期末**結束，手里捏著一張輕飄飄的成績單。只是那個時候，已經沒人再在意我考了多少分，反正不會多。
村里和我一般大的年輕人，基本都準備外出打工。對我們這種農村孩子來說，讀書從來不是一條輕松的路。學費、生活費堆在一起，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更何況，我家的日子，比別人更難。
我爸是退伍**，退伍后在村里當**，性子硬、愛臉面。當年接連生了我大哥、二姐，最后又有了我，因為超生，直接被撤了職務。我剛出生那年，工作組上門，把家里老屋的半邊房頂都扒了。
這件事沉沉壓在爸心里面，也悄悄刻進了我的骨子里。我自小隱約知曉，我的到來，讓本還不錯的家，徹底墜入了窘迫的深淵。
大哥比我大六歲，二姐比我大三歲。媽和大哥常年在外務工，二姐學成裁縫手藝，也早早外出討生活。漫長的初中歲月里，偌大的家里，常年只有我和爸兩個人。
父子倆都不愛說話。爸當過兵，性子執拗又沉默，從來不會溫柔叮囑。日子過得清貧，卻也算安穩，安靜得能聽見夜里風吹瓦檐的聲音。
畢業那天，爸從老舊的衣柜里，取出一疊疊得整齊的現金，紙幣沉淀著長久存放的陳舊霉味。他沒有長篇大論的叮囑，只簡簡單單一句：“去你堂姐那里了，踏踏做事。”
堂姐和堂**在義烏廿三里經營著一家小型飾品加工廠，做外銷，成品大多出口**和***地區。和我一起出門的還有堂哥，兩個從沒走出過大山的鄉下少年，第一次離開家鄉，奔赴未知的遠方。
跨**途大巴搖搖晃晃駛離縣城，車廂擁擠悶熱，混雜著汗味、泡面味與劣質香煙的味道。開到半路，司機直接把車開進路邊的私人飯店，強硬要求所有乘客下車吃飯，不消費便不讓上車。
店里東西賣的很貴，全車乘客敢怒不敢言。我和堂哥緊緊攥著手里不多的路費，隨便買了兩份最便宜的面條敷衍了事。這一路，我第一次真切懂得，走出老家之后，很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
大巴一路開到深夜，抵達義烏廿三里鎮。
路邊一排排低矮廠房，家家戶戶都是小作坊，燈火徹夜亮著，機器轟鳴不停。空氣里飄著塑料、合金和電鍍材料的味道，這是我第一次聞到屬于工業城市的味道。
堂姐的加工廠設在自建民房的二樓，百十平的狹小空間里堆滿紙箱，各色小巧的項鏈、手環、頭飾隨意的碼在工作臺。這些廉價的飾品，終將裝箱登船，奔赴遙遠的**和***地區。
堂姐簡單幫我鋪好床鋪，我站在陌生的樓道窗口向外看，滿眼都是廠房燈火，再也看不到山里熟悉的景色。
上學的生活，就此徹底結束。稻田、老屋、山間晚風，都被遠遠拋在了身后。這時的我以為，流水線只是臨時的過渡，卻不知這場倉促的離家，開啟了我長達二十多年的漂泊人生。
山里的天亮得慢，有薄霧、有鳥叫。而廿三里的天亮，是被一臺臺機器硬生生吵醒的。
天剛蒙蒙亮，整條街的作坊全部開工，金屬碰撞、塑料摩擦的聲音層層疊疊，從早到晚不停。
堂姐廠里一共七八個人，幾個熟手是錫焊工，工資最高。剩下三個做包裝，我、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還有**媽。
我剛從山里出來，一身稚氣，普通話都說不連貫。各地工友口音雜亂，別人跟我聊天，我常常緊張得接不上話，只能低頭拼命干活，用勤快掩蓋自己的局促和自卑。
大山困住的，從來不止出路，還有眼界和膽量。年少的我，早已習慣沉默。
包裝的工作特別枯燥，日復一日分揀、裝袋、封口、裝箱。同樣的動作重復成千上萬遍。
那幾年正是義烏外貿最火的時候，廠里人人張口都是訂單、出貨、攤位。2004年的義烏商貿城，幾平米的小鋪面，一年租金十幾萬，人人都說這里遍地是黃金。
可繁華永遠屬于老板和生意人。我們守在流水線上，只能感受到時代的熱鬧，一分紅利都沾不到。
我那時候月薪四百五十塊，早晚跟著堂姐家吃飯，不用自己開火。唯獨早飯需要自己解決。為了多攢錢，整整兩個多月，我每天早上只泡一袋泡面吃。
長期重油重鹽的泡面，吃到反胃。直到現在，我聞到泡面味道，還是會本能地難受。這是年少吃苦，刻在味覺里的記憶。
枯燥的日子里，唯一的消遣是一臺老舊收音機。機器嘈雜的車間里，電波沙沙作響，我最愛聽王菲的《流年》。
那時候年紀小，聽不懂歌詞里的聚散別離，只是覺得旋律安靜溫柔，剛好能裝下我一個異鄉少年的茫然。當時總覺得日子漫長，前路很遠，萬萬想不到，一晃就是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