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睜開眼睛的時候,頭頂是一塊木板。
木板很薄,細密的縫隙滲進一縷微光,斜斜搭在鼻梁上。他眨了兩下眼皮,光斑穩穩貼著皮膚,心里立刻判斷出來,這口松木棺并沒有被徹底封死。他活動手指,指腹刮過尖銳粗糙的木茬,細碎木屑簌簌落在皮膚上,帶著干朽木頭獨有的澀感。他抬手抵住棺蓋往上一推,沉悶的摩擦聲驟然響起,棺蓋挪開兩指寬的縫隙,天光爭先恐后涌進來。光亮先是鋪滿胸口,映出衣襟上早已干涸發黑的暗紅血漬,慢慢抬升,照亮半張略顯蒼白的臉。他瞇眼適應刺眼光線,順勢又將棺蓋再推開幾寸。
他撐著棺沿緩緩坐起身,渾身筋骨接連爆出一串咔咔的脆響,酸脹的痛感順著四肢蔓延開來。
自己正躺在一口簡陋的松木薄棺里,棺體沒有刷漆、沒有半點雕花,用來固定的鉚釘只釘了六顆,空出兩個孔洞,處處透著潦草敷衍。四周是潮濕灰暗的石壁,上方劈開一道狹長天光,空氣混雜著泥土、朽木,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鐵銹血腥味,牢牢黏在胸前的舊血漬上。
謝珩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骨分明,膚色偏冷白,指腹幾道細密老繭深淺適中,絕非苦力勞作留下,是常年握書卷、持筆練字磨出來的印記。他抬手撫過臉頰,下巴干干凈凈沒有胡茬,瘦削的顴骨硌著指尖,粗略判斷年歲大概十六七歲。
他雙腿跨過棺沿踩在冰冷石地上,地底的寒氣順著鞋底往上鉆,腳踝頓時傳來一陣尖銳鈍痛。低頭看去,腳踝纏著臟兮兮的灰白舊布條,布條縫隙底下,**青紫勒痕格外顯眼,看得出來先前受過捆縛折磨。
靜坐片刻,徹底壓下驟然起身帶來的眩暈昏沉,他抬步朝著透光的窄門走去。石壁開鑿的門洞外飄著秋日灰白日光,冷風卷著干草與泥土的氣息迎面撲來。
門洞外圍擠著七八名同齡少年,清一色灰布短打,神色混雜著驚懼、獵奇,人人下意識往后縮著身子。最靠前的矮個子少年肩膀單薄,面色慘白,身子微微發顫,看樣子還沒從方才目睹“死人開棺”的驚嚇里緩過來。
謝珩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無波:“誰把我放進棺材的?”
少年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結結巴巴回話:“是……是趙青山師兄帶人抬過來的。當時大家都以為你斷氣了,刑堂孫執事發話,他們直接就把你抬來后山準備下葬。”
“趙青山。”謝珩低聲復述一遍這個名字。
“沒錯。”少年慌忙點頭。
他低頭盯著胸前干結的血漬,伸手隔著衣袍按在后脊,能摸到骨骼平整完好,沒有骨折塌陷的硬傷。可骨頭深處殘留著隱隱作痛的鈍感,像是曾經碎裂過,被不知名力量強行愈合,傷口的內里依舊沒有長牢。
“這里是清風宗后山埋骨坡?”
“是。”
“后山藥園往哪走?”
少年指尖微微顫抖,抬手指向西邊:“翻過前面那道土坡,再往西走半里地就到了,趙青山這些天一直在藥園看管靈草。”
謝珩頷首彎腰,撿起棺邊那柄舊劍。劍刃殘缺不齊,滿是斑駁鐵銹,劍柄纏裹的布條大半腐爛,**出發冷的鐵柄。掌心攥緊劍柄剎那,一絲極淡的溫熱順著掌心經脈緩緩滲進來,仿佛劍身深處有東西輕輕呼應了他一下。
他沒有多余逗留,徑直朝著少年指明的方向邁步。走出十余步,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小七大口喘著粗氣追上來,雙手緊緊攥著一只油紙包,慌忙遞到他面前。
謝珩拆開油紙,兩張粗糧烙餅還留著余溫,表層烙得金黃酥脆。
“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七。”
謝珩把油紙包揣進衣襟內側,淡淡提醒:“是你幫我掀開棺蓋,這事一旦被趙青山查到,你留在宗門里少不了刁難磋磨,日子不會好過。”
周小七愣在原地,臉上神色幾番掙扎糾結,最后咬咬牙:“那我跟著你一起下山?”
“可以。”
二人一前一后翻上坡地,沿著被人踩實的淺溝土路西行。云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日光漫下來,裹著一層淺淺的金光。視野盡頭出現竹籬笆圍起的藥園,半人高的竹欄圈著三畝田地,地里栽種的靈草葉片微微泛黃,長勢并不算好。
藥園內,趙青山身著藍色綢袍,腰間懸著儲物袋,正彎腰撥弄靈草葉片。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瞥,望見活生生站著的謝珩,手里的藥鋤哐當砸在泥土里,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你……你是人還是鬼?!”
謝珩一言不發,徑直走入竹籬笆,在他兩步之外停下。趙青山嚇得連連往后倒退,慌亂伸手去摸腰間法器,眼里滿是懼意,心底卻還憋著戾氣,一句呵斥的狠話卡在喉嚨里。
謝珩上前一步,握著銹劍的手腕微微下沉,調轉劍柄鈍端,精準狠狠撞上他右側太陽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差分毫,趙青山狠話還卡在喉嚨里,身子一軟直直栽倒在地,如同砍斷的枯木樁,當場失去意識。
他蹲下身,取下趙青山腰間儲物袋,又探入對方衣襟摸索,翻出三塊下品靈石、一瓶廉價回春丹,還有一張邊緣多處灼燒、微微卷曲的泛黃殘紙。紙面薄脆,下半部分繪制著殘缺經脈圖,丹田至心口的線路清晰完整,往上大半區域都被烈火焚毀。紙上蠅頭小字色澤褪色陳舊,筆跡沉勁深刻,絕非近百年之人書寫。
謝珩仔細瀏覽標注文字,將殘紙仔細對折,和靈石丹藥一同貼身收好。地上的趙青山只是暈厥過去,太陽穴鼓起一塊青腫,短時間內絕不會蘇醒。
走出藥園,周小七正攥著一根隨手折的粗木棍守在籬笆外,神色緊繃,看向謝珩的目光里疑惑遠大于畏懼。
謝珩朝他輕輕點頭,不作多余解釋,徑直朝著山下大路前行。
遠方清風宗山門露出一角灰瓦飛檐,層層屋脊在日光下拉出細長冷寂的影子。他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扎實沉穩。藥園之內,那柄殘缺銹劍被他重新別在腰間,劍柄的溫熱緩緩沉寂收斂,靜靜斂住暖意,陪著他踏上前路。
周小七默默緊隨在后,兩人沿著荒草半掩的偏僻山道緩步下山。身后的宗門山門一點點縮小,化作天際一道淺淡灰線。秋風掠過脊背,卷走靈草泥土的氣息,又被曠野干燥的長風吹散。腰間銹劍時不時輕磕胯骨,發出細碎輕響,像是獨屬于他前行的節拍,謝珩始終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