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銅漏滴了七十三次。
姜辭把第三口血吐進鎏金痰盂里,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又快了。
她是三天前來的。
原身叫姜云漓,大晏朝排行第七的公主,母親是江南進獻的舞姬,生完她就死了。十四年來沒人疼沒人管,唯一的價值是被養在深宮,等到十六歲,換一筆像樣的聘禮。
而今天,剛好是她十六歲的生辰。
茯苓跪在床榻邊上擦她的唇角,眼眶紅得像廊下的宮燈。
"公主,太后那邊傳話說……今日不用去請安了。"
姜辭掀了掀眼皮。
茯苓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絹帛,手指抖得厲害:"是、是今早由司禮監送來的,陛下……陛下已準了北疆和親之議,定于三日后啟程。"
她頓了頓,聲音近乎哀求:"公主,您……您說句話啊。"
姜辭沒說話。
她靠著引枕,目光越過茯苓肩頭,落在椒房殿東墻那扇半掩的菱花窗上。午后的陽光從窗格漏進來,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光斑里浮著細塵,很安靜。
但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縷暗紅的氣,又在臉上了。
從她醒來的第一天起,就看見了它——一道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暗紅氣息,纏在椒房殿正脊的蟠龍吻獸上,像蛇,像蟲,又像一綹干涸未干的血。它白天藏,夜里顯,每至子時便向下蔓延三分,已從屋脊到了藻井邊緣。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七日,就要墜入殿中。
那東西叫"纏龍瘴"。
她在前世——或者說,二十一世紀的青城山上——見過一回。那是某個東南亞小國的降頭師煉出來的術,專附著在帝王龍氣最薄弱之處,像蛀蟲啃木,無聲無息地腐蝕一國氣運。
要放她上輩子,一張"破瘴符"就能解決。
可現在。
姜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細得像竹簽,甲床泛著不健康的青白,指腹連道薄繭都沒有。體內經脈淤堵了七八成,氣海空得像干涸的井,別說畫符,她連握筆超過一盞茶都手抖。
這就是原身被喂了十四年"調養湯藥"的結果。
那藥是太后親自開的方子。
太后仁慈。太后賢德。太后獨攬后宮大權三十年,所有妃嬪生育的子女,無一例外都由太后指派御醫調理身體。然后無一例外地體弱多病、早夭纏綿。
到今天,太后親孫子親孫女活下來的,只有皇帝嫡出的三皇子和她這個無母無靠的七公主。
"公主?公主您可別嚇茯苓……"
茯苓已經跪不住了,半個身子探過來要把她往被褥里塞。
姜辭抬手,按住茯苓的手腕。
"三日后啟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棉花里裹著針。茯苓拼命點頭。
"北疆和親使團,什么時候入宮的?"
"昨、昨日午后。由禮部左侍郎周大人領隊,一共八人,現安置在鴻臚寺偏院。"
"使團中有沒有帶……道人或巫祝?"
茯苓茫然搖頭:"奴婢沒聽說……不過那周侍郎,瞧著便古怪,入宮時天還沒暗,偏打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畫的……像是些看不懂的紋樣。"
姜辭閉上眼睛。
三秒。
她睜開眼,把喉間又涌上來的腥甜壓下去,掀開錦被坐起身。
"**。"
"公主?您要——"
"去找我那位好父皇。"
茯苓手忙腳亂地幫她套上那身素白襦裙,又披了件藕荷色披帛。姜辭自己伸腳去夠繡鞋,腳背浮著青筋,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打了個寒顫。
她忍住了。
椒房殿到宣政殿要走兩刻鐘。她邊走邊咳,咳得茯苓一路攙一路哭,引路的宮女把步子放慢到烏龜爬,生怕這位病秧子七公主當場厥過去。
姜辭倒是不怕厥。
她在數。
從椒房殿出來往東走,過御花園角門,穿月華門,經含元殿前廣場——這條路沿途共有十一盞青銅宮燈。燈柱底座鑄的是五爪蟠龍,但其中八座的龍爪上,纏著那種極淡的暗紅細絲。
纏龍瘴的根,不止在椒房殿。
整個皇城龍脈的關節處,都被下過東西了。
"公主,宣政殿到了。"
殿前值守的侍衛將她攔下,說陛下正在與幾位閣臣議事,任何人不得打擾。話說到一半,看見了姜辭嘴角干涸的血痕,聲音明顯矮了半截。
姜辭靠在殿門外的漢白玉欄桿上喘氣。
她沒有闖。
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從腰間荷包里摸出一張裁剪好的黃裱紙——那是昨夜里趁茯苓睡著她從香案底下翻出來的舊紙,原是給佛像墊底用的,薄得透光。然后用指尖蘸著袖口里藏的那一小碟朱砂,在紙上畫了道符。
確切地說,是三分之一的符。
"安神符"的起筆,五個指訣里的第一個,她只夠力氣畫完這道起勢。
畫完她就收了起來。
符紙折成三角形,塞進左袖。
然后她就靠在那里等。
等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殿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殿門從里面被拉開,兩個紫袍閣臣神色慌張地退出來,后面跟著宣政殿總管太監趙德海,尖著嗓子喊:"快!去太醫院!請張院判立刻到慈寧宮!"
姜辭慢慢直起身。
"趙公公。"
趙德海一回頭,看見她,愣了一瞬:"七、七公主?您怎在此處……"
"太后祖母身子不適?"
趙德海臉上驚疑不定:"正是。方才太后在慈寧宮小憩,忽被魘住,口中直呼有鬼怪纏身,太醫去了兩撥都沒壓住……此事、此事公主如何得知?"
姜辭沒回答。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折好的三角符紙,遞過去。
"勞公公,將此物壓于太后枕下。"
趙德海瞪大眼睛,盯著那張粗劣的黃紙,嘴唇翕動了兩下:"公、公主……這是?"
"安神的。"
姜辭又咳了兩聲,蒼白的臉頰泛起病態的紅暈,聲音卻平得像水面。
"祖父生前信佛,禮佛的紙,我抄了幾句**在上頭。老人家魘住了,壓一壓便好。若不好,趙公公再來尋我算賬便是。"
趙德海看了她五息。
然后他把符紙塞進袖中,轉身疾步往慈寧宮方向去了。
姜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華門拐角,這才扶著欄桿慢慢蹲下去。
膝蓋軟得打顫。
茯苓撲過來摟住她,哭著喊公主您這是何苦。
姜辭把下巴擱在茯苓肩窩里,閉上眼,嘴角彎了彎。
何苦?
她方才在宣政殿外站的那半柱香,可不僅僅是等。
她用這具廢了大半的肉身,勉強運轉了"望氣術"中最低階的一層。望向宣政殿內的龍氣時,她看見了——
殿中主位之上,那團本該烈烈如炬的赤金龍氣,已被暗紅瘴霧裹了七成。龍氣掙扎翻涌,但每翻涌一次,瘴霧便收緊一分。
而瘴霧最濃的流向,正指向鴻臚寺偏院。
那支和親使團住的地方。
三日后啟程。三天。
太后被魘的事一出,宮里必然大亂。皇帝要查、太醫要會診、后**嬪要請安探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牽到慈寧宮去。至少明日之前,沒人會顧得上來催她啟程。
她給自己買了第一夜。
而那張安神符……
姜辭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那是真的符。
雖然只畫了起勢,靈力不到全盛時的百分之一,但壓個老**的噩夢綽綽有余。更重要的是,太后醒來后會發現自己"通體舒暢、神清氣爽",這一覺睡得比過去十年都好。
太后會好奇。
好奇那張紙到底是什么。
好奇那個快死的病秧子七公主,怎么會有一張能鎮住幾十年失眠的"**"。
好奇本身就是鉤子。
姜辭需要三日。
三日之內,她要查清纏龍瘴的源頭,要拆穿那支所謂"和親使團"的真面目,要在這座把她當作棋子的皇宮里,走出第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茯苓還在哭。
夕陽從宣政殿的琉璃瓦上滑下來,把整座宮城染成暗金色。姜辭被茯苓攙著往回走,腳下虛浮,身后長長的影子拖在漢白玉御道上,像一只勉強站立的紙鶴。
沒人看見。
經過含元殿前廣場那盞最大的青銅宮燈時,姜辭偏過頭,朝燈柱底座望了一眼。
暗紅細絲正在向上攀爬。
她收回目光,往袖子里摸了摸——還剩六張黃裱紙,半碟朱砂,一根頭發絲粗的狼毫。
夠了。
三天。
夠她讓這座皇宮知道,什么叫"病秧子"。
精彩片段
小說《不良公主升職記》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愛吃西瓜的龜”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姜辭姜云漓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椒房殿的銅漏滴了七十三次。姜辭把第三口血吐進鎏金痰盂里,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又快了。她是三天前來的。原身叫姜云漓,大晏朝排行第七的公主,母親是江南進獻的舞姬,生完她就死了。十四年來沒人疼沒人管,唯一的價值是被養在深宮,等到十六歲,換一筆像樣的聘禮。而今天,剛好是她十六歲的生辰。茯苓跪在床榻邊上擦她的唇角,眼眶紅得像廊下的宮燈。"公主,太后那邊傳話說……今日不用去請安了。"姜辭掀了掀眼皮。茯苓從袖中...